1.本书是诺奖得主石黑一雄技惊文坛的处女作。2.本书构思奇巧,独特的反讽与感伤气息令人掩卷难忘,问世近40年仍畅销不衰,是描写战争创伤的当代经典。3.“彩虹版”还收入石黑一雄诺奖获奖演说,一册阅尽诺奖作家的写作观、成长史。4.新版封面采用浮世绘手法表现远山及其淡影,意境深远,又极富日本气息,可读可藏。
第一章
我们最终给小女儿取名叫妮基。这不是缩写,这是我和她父亲
达成的妥协。真奇怪,是他想取一个日本名字,而我—或许是出
于不愿想起过去的私心—反而坚持要英文名。他最终同意妮基这
个名字,觉得还是有点东方的味道在里头。
妮基今年早些时候来看过我,四月的时候,那时天还很冷,
细雨绵绵。也许她本打算多待几天,我不知道。但我住的乡下房
子和房子里的安静让她不安,没多久,我就看出来她急着想回伦
敦自己的生活中去。她不耐烦地听着我的古典唱片,随意地翻着
一本本杂志。经常有她的电话,她大踏步走过地毯,瘦瘦的身材
挤在紧紧的衣服里,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不让我听到她的谈话。
五天后她离开。
直到来的第二天她才提起景子。那是一个灰暗的、刮着风的早
晨,我们把沙发挪近窗户,看雨水落在花园里。
“你指望过我去吗?”她问。“我是说葬礼。”
“不,没有。我知道你不会来。”
“我真的很难过,听到她的死讯。我差点就来了。”
“我从不指望你会来。”
“别人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她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想我那时觉得很丢脸。别人不会真的理解的,他们不可能理解我
的感受。姐妹之间应该是很亲近的,不是吗?你可能不太喜欢她
们,可你还是和她们很亲近。但是我和她根本不是这样。我甚至都
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是啊,你很久没见到她了。”
“我只记得她是一个让我难受的人。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可
是我真的很难过,听到她的消息。”
也许不单单是这里的安静驱使我女儿回伦敦去。虽然我们从来
不长谈景子的死,但它从来挥之不去,在我们交谈时,时刻萦绕在
我们的心头。
和妮基不同,景子是纯血统的日本人,不止一家报纸马上就发
现了这个事实。英国人有一个奇特的想法,觉得我们这个民族天生
爱自杀,好像无需多解释;因为这就是他们报导的全部内容:她是
个日本人,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自杀。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突然听到妮基在
我身后问:“你在看什么呢,妈妈?”她坐在房间那头的长靠背椅
上,膝盖上放着一本软皮书。
“我在想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以前认识的一个女人。”
“在你……来英国之前认识的?”
“我在长崎时认识的,要是你指的是这个。”她还看着我,我就
补充道,“很久以前了。在我认识你父亲之前很久。”
这下她好像满意了,嘟囔了句什么,继续看她的书。从很多
方面来说,妮基是个孝顺的孩子。她不仅仅是来看看景子死后我
的情况;她是出于一种使命感来的。这几年,她开始欣赏起我过
去的某些方面。她来是准备告诉我:事实仍旧如此,我不应后悔
从前做的那些决定。简而言之,是来安慰我说我不应为景子的死
负责。
如今我并不想多谈景子,多说无益。我在这里提起她只是因为
这是今年四月妮基来我这里时的情形,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在这
么多年后又想起了佐知子。我和佐知子并不很熟。事实上我们的友
谊就只有几个星期,那是在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美国大兵还是和以前一样多—
因为朝鲜半岛还在打仗—但是在长崎,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日
子显得平静安详。空气中处处感觉到变化。
我和丈夫住在东边的城郊,离市中心有一小段电车的距离。旁
边有一条河,我听说战前河边有一个小村庄。然而炸弹扔下来以后
就只剩下烧焦的废墟。人们开始重建家园,不久,四栋混凝土大楼
拔地而起,每栋有四十间左右的独立公寓。这四栋楼里,我们这一
栋是最后建的,也宣告重建计划暂告一段落;公寓楼和小河之间是
一片好几英亩废弃不用的空地,尽是污泥和臭水沟。很多人抱怨这
会危害健康,确实,那里的污水很吓人。一年到头死水积满土坑,
到了夏天还有让人受不了的蚊子。时不时看见有公务人员来丈量土
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是好几个月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这些公寓楼的住户都和我们相似—都是刚结婚的年轻夫妇,
男人们在规模渐大的公司里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很多公寓都是公司
所有,然后以优惠的价格租给员工们。每间公寓都是一样的:榻榻
米的地板,西式的浴室和厨房。房子不大,天气暖和一点时又不凉
快,不过大家普遍感到心满意足。可是我记得公寓楼里又确实有一
种临时过渡的感觉,好像我们都在等着有一天我们会搬到更好的房
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