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br> 1.落伍的画家阿老<br> 阿老不“老”,其画作始终围绕着年轻貌美翩跹多姿的舞蹈人物命笔,造型生动优美、线条娴熟酣畅,韵味十足。他潜心研索徐悲鸿、罗丹、米开朗基罗、达·芬奇等艺术大师的人物速写,擅长瞬间捕捉和表现对象的生动神态,其造型真实准确、婉转流动、典雅柔美的舞台人物速写深获褒嘉,诸多报纸竞相刊载。然而阿老一生所发表的千余幅画作,却没有一幅是他主动投寄的,诸多画作皆是工作任务需要之产物,譬如阿老当年在新四军搞宣传工作,时常为《新华论坛》等报刊和部队读物刻画报头、设计封面、画插图和宣传画、漫画等,克尽厥职贡献实大。老乡也经常跑来要他画自己的肖像,阿老总是有求必应大爱益人。还有一些画作,是阿老在新华书店工作时领导交付的工作任务,阿老亦是尤役心力按时完成。阿老为柳青长篇小说《创业史》画插图,则是作家柳青亲自约请的。阿老观看前苏联芭蕾舞剧来华演出,所创作出的第一批舞蹈速写作品在报刊上发表后,赢得报刊广泛青睐,约稿纷至沓来。每当有演出,报纸编辑往往是当天给阿老送来戏票请他晚上看演出,第二天就来索要阿老的画稿马上发表!匆遽如此,蔼然谨悫的阿老总是宵衣旰食按时交呈画作。<br> 然而中正温厚娴雅平易的阿老却是从不投抱送怀主动寄稿,他这样解释:“编辑约稿,说明人家工作需要;人家不约稿,你自己投去,人家要是不需要,多叫人家为难啊!”阿老真是大大落伍了,莫非他不晓得某些作者为了能发稿见报请客送礼等形形色色交易?阿老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不为也。依阿老的名气和成就,出画册也非难事,出版社亦曾主动登门联系,阿老却一直为教学忙碌,为他人所求而奔忙,无暇顾及自己出画集,“恬然斯寡欲,荣名非所忻”,尽自己最大努力满足社会需要便心有所安,至于成名盈利与否则不去想它,乃至画了四十余年,没出过一本画册。不让编辑为难的画家有着宏大心境,情感亦是宽厚的,这样的画家作品会更好看,因为画作如清水能鉴照出作者心影,因为世间能负荷起这一美誉的画作不多,氤氲其中的醇真之气单凭技巧匠意是画不出来的。“落伍”的阿老,“落”在大美至境中。<br> 2.阿英“焦头烂额为买书”<br> 阿英是晚清及民国书刊集藏海内第一人,其藏书以晚清、民初的杂书和现代文学、革命史料著称,是与郑振铎齐名的现代作家中的藏书大家。其“焦头烂额”买书,源自阿英自述购书情状的诗句“焦头烂额为买书”。阿英所购书籍,多是罕有人问津的旧籍,搜淘难度极大,自云:“我的这些书,没有成批搜集起来的,全是东一本、西一本的从破书堆里淘出来的”。一次发大水,阿英听说某宅有一部好书,马上赤脚蹬水连夜赶去。 “文革”动乱中遭受迫害,也未忘却旧书始终萦念于怀,仍是痴心不泯艰难托人代为搜购清初反沙俄侵略和清末反帝制书籍。姜德明眼中的阿英搜书情状煞是动人:“他埋首书中,一坐就是半天,而且旁若无人,整个身心都进入了书的世界。站在他跟前好久,若不同他打招呼,他是不会抬起头来的。”其寒来暑往日引月长劳悴其间多有所获。<br> “焦头烂额”还包含“饿肚子”买书的穷窘之状。阿英自白:“旧书价格是可观的,价高的有时竟要占去我一个月或两个月的生活费,常常使自己的经济状况,陷入极端困难。”当年他的四个孩子尚小,一大家子的生计全靠阿英稿酬维持,而握在他手中的却是被国民党所抑制的笔,生活之饥蹇至困可想而知,书却是照常买,借钱也买,常常是把书抱回家了,堆得满屋子都是,锅里碗里却是空空的。然而“只要身边还剩余两元钱……总会有一个念头向我袭来,何不到城里去看看旧书?”某晚,阿英闻讯书店将购进一批旧籍,急不可待前往车站等候,火车晚点迟迟见不到书,阿英饿着肚子坐等,一步也不离开。其矢志恳笃耽迷其中的情状,辄令人唏嘘动容。<br> 设若没有书,嗜书如命的阿英人生将会是没有颜色吧?可是如此晨眷暮恋韧久搜罗的繁赡珍籍缥缃盈架,阿英却非悭吝贪婪期垂私藏久远,他迥异于那类一味追求藏书数量并自诩的“意淫”者,也没有古代皇帝一个人明明应付不了后宫三干粉黛,却是以拥有为炫耀之心态,拥书万卷的阿英慷慨放达地将藏书提供给需要者,鲁迅、夏衍等都曾得到过阿英的惠助, “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阿英将其持书赠友之举,还视为是一种清福佳致呢。阿英生前还将明清善本82册捐献国家,他对子女说:“绝不可因物而累。我留下的这些东西都是国家的,人民的,以后都得‘物归原主’。”阿英逝后,其子女谨遵遗嘱将清代木刻本为大宗的四千余种、一万余册珍贵书籍和百余件文物捐献。可风后人的书卷人家之绚丽景观永世流芳。<br> 3.不懂得避祸的诗人艾青<br> 艾青说:“我幸亏不懂政治,要是像他(在动乱年代整艾青的人)那样搞政治,也许就写不出诗来了……我是不懂整人的政治。”由此他也不谙于复杂诡谲的政治风浪中趋安避险,1957年“反右”的阴霾日子如同古诗云“但告门前白鹭群,也宜从此断知闻,诸公有意除钩党,甲乙推求恐到君”。置身如此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险境中的诗人艾青,却不畏惧“甲乙推求恐到君”,竟在一个会场里无忌无畏大声问候墙倒众人推、交口排斥之的“胡风反革命分子”牛汉,刹时招来一片惊愕与审视的目光。 “文革”动乱结束河清海晏后,艾青重获自由出国参加文学研讨会,一位与艾青早年受处分、戴“右派”帽子皆有着关联的人亦同行赴会。夫人高瑛担心气高语率有着一颗容不得尘滓诗心的艾青会给对方难堪,临行前叮嘱频频。艾青对于所遭受苦难的态度则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就完了”,还要乐观:“要不是偶然的海浪把我卷带到沙滩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能看见这么美好的阳光”,而不懂得亦不屑去报复整人,诗人艾青自有消弭仇恨播种大爱的宏朗风度。然而当年遭受诬枉攻讦的艾青曾是何等屈辱痛楚啊——自云“我被划为‘右派’。我成了痰盂。一切谩骂都是判决”。一个人每天要打扫13个露天厕所,饥饿时吃过垃圾推里的羊蹄,吃埋掉的死猪。谁会想得到这是高歌“大堰河——我的保姆”的世界诗坛巨匠?谁会想得到这是吟咏“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的纯情诗人?谁又能想得到猝遭厄运的艾青并未虑及个人得失仍在忧时、忧势、忧黎之——他曾对吕剑袒露所思:“我们的人民怎么办?人类的命运如何?……如果用诗的形式发言,又该如何表达?”历经二十载顿挫、忧患、炼狱的艾青以这样的诗句抒怀:“又怎能阻挡/千万人的/比风更自由的思想?比土地更深沉的意志?比时间更漫长的愿望?”“说真话会惹出麻烦,甚至会遇到危险。但是,既然要写诗,就不应该昧着良心说假话”的艾青诗句是那样迷人,他的纯朴深情睿智迷人,他的坚贞高尚的品性迷人,他的坎坷挨整以及不懂整人的政治都同样迷人,连智利诗人聂鲁达都禁不住叹赞道:“迷人的艾青!”几十年间读者们看够了风云变幻世界上“有的‘诗人’手忙脚乱,像一个投机商似的奔走在市场上,虽然有市侩的鬼精,也常常下错了赌注”的表演,致信绝崖断壑处归来的艾青:“我们找你找了二十年,我们等你等了二十年……”<br> 4.“还那样”的哲学家艾思奇<br> 有人说哲学家适宜做官,能够做大官。当然要因人而异,比如陈伯达这位文山墨海中的“老夫子”,不仅做了官,还曾身价暴贵出任动乱中的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组长。而哲学家艾思奇,其理论造诣并不逊于陈伯达,却毕生从事哲学研究和教学。每当朋友问他:“您怎么样?”淡言素心的艾思奇总是笑笑说:“还那样,还是艾教员。”<br> 艾思奇没有在仕途上飞黄腾达,或许缘于总是“还那样”:冥顽不开窍死啃书本,不谙书本之外腾挪趋避夤缘攀附之术,不依门户,不网群结党,盲人骑瞎马于变幻不居的世事之中,夜半临深池不察其险,言行与常规相牴牾。连毛泽东当年在延安都这样说他:“艾思奇是好哲学家,好就好在老老实实,诚心诚意做学问。”当年舒群被诬为“反党分子”,熟人们远远避开,唯恐牵扯上,艾思奇对于一入另册便成为不可向迩之人的势利恶习懵懂不知,主动迎向茕茕孑立的舒群握手问候,还热情拉他到自己妻子面前相见,给与凄冷中的舒群久违的殷渥肫挚温暖。另一位无辜遭打击被驱赶出北京的同事,艾思奇亦是触忤时忌召开甄别座谈会请他回京一申悃忱出气诉苦,毫不耽怕贻人口实四处奔走为其辩诬雪谤。艾思奇身上的“书呆气”浓得化解不开,不像学术同行陈伯达那样擅长在哲学与权力间暗通款曲,把哲学从课堂上解放出来有机融入整人、踩人、攀援而上功夫中去,以及不留迹痕将辩证法化为诡辩术,将哲学溶解为权力工具,因此,只好一辈子踽踽独行蹋处在“还那样”的狭小课堂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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