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中国哲学的精神
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不同。西方哲学注重于以纯理性的客观态度解释世界的认识论和以信神的主观态度看待人生的宗教世界观。中国哲学总的说来缺乏认识论的兴趣和有神论的宗教信仰,而侧重于张扬人类理性体认宇宙与人生本质的直觉智慧。冯友兰认为,如果按西方哲学分析问题的标准,中国哲学算不上哲学。但哲学作为一种智慧之学,不应该以某一地域的哲学为评判标准,来限定人类理性智慧的个性张扬。中国哲学由于其特殊的民族背景与特殊的地域环境,必然形成特殊的智性特色。这也构成了中国哲学独特的民族精神。具体来讲,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不同主要体现为三个方面:哲学意识与宗教情怀——超越精神的不同;主客对立与天人合一——宇宙态度的不同;正的方法与负的方法——哲学思辨智性的不同。
什么是哲学?如果让世界哲学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聚集一堂讨论这个问题,那会议可能热闹得像台湾总统选举,安全部门或许应该考虑出动警力,电视台进行现场直播也未必会亏本。在哲学的文化市场萎靡不振的今天,哲学家越来越被排挤到世界文化发展的边缘地带,早已丧失了昔日的自信、博大和雍容,落魄到要和千百种职业同槽争食的地步,心浮气躁,不得不媚俗以取悦于世。尼采狂呼“上帝死了”的时候,哲学家们暗自欣喜,以为听到了福音,从此哲学可以接管宗教的领地,建设一个“人文宗教”;谁曾料到,唇亡齿寒,“上帝”尸骨未寒,“人”已魂若游丝了,技术时代的“文明”(如果这个词还有意义的话)驱逐了人的灵魂,只让人的大脑盘算策划,让人的小脑以及肉体感受刺激,让一切曾饱受颂扬的神圣、伟大、崇高、英雄或温情,作为不合时宜的历史沉积加以蔑视和嘲讽。哲学家想做灵魂的生意,然而灵魂没了,他们何以为生呢?结果我们经常看到,一些人屈尊俯就地问:哲学是什么?哲学有什么用?这时,哲学家就会赔着笑脸,诚惶诚恐地解释一通,那神采,颇似孔乙己向小孩子卖弄“茴”字的四种写法。在这里,我们宁愿尊重读者已有的哲学概念,不自以为是地多做说明。
中西哲学的异同问题同样是个地雷阵,踩上去没什么好果子吃,在这上面,任何一种概括性的结论都不免挂一漏万,贻笑大方。无论中国哲学还是西方哲学,在历史上都具有多种形态,可谓“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可是在做跨文化的比较时,人们又总是被诱惑着下一个简单的结论,“一言以蔽之”。晚清、民国时期的哲学家们,所有初学哲学的人,都做过这种事情。现在让我们跟在冯友兰身后,也俯瞰一眼中西哲学的全景吧。
哲学意识与宗教情怀
冯友兰认为,中西哲学的不同首先表现为,它们在寻找和确立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上的超越精神不同。照冯友兰说来,哲学是一种人生智慧,也就是人对于宇宙与人生的反思,是对人的生存状态深切的理性关怀。西方哲学的人生智慧体现了虔诚而深沉的宗教情怀,中国哲学的人生智慧则具有浓厚的人文关怀的理性意识。
冯友兰把宗教说成是一种哲学加上迷信、教条、仪式和组织。西方的基督教就是一种典型的宗教,它主导着西方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在基督教看来,人生而有罪(所谓“原罪”),正是由于人辜负了上帝造人的善意,自甘堕落,才被赶出了天国乐园。尘世生活等于流放,罪人们必须痛改前非,克制下流的欲望,救贫济苦,行善积德,把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上帝,才有希望在末日审判时获得上帝垂怜,回归天堂乐土。人生只应该是灵魂不断趋向上帝、接近上帝的过程,上帝为人类制定了道德法则,人类只有遵命惟谨,才能从上帝那里看到了人生的终极价值和意义。西方人对有神论的上帝的信仰与西方人对天的理解、对人类生存状态的焦虑与深深的虚无意识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当我们站在高山之巅,面对那个苍茫浩渺的宇宙时,我们的心底往往涌现出一种虚无感,蓦然之间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一无所有,总之是感到一片虚无。不仅世界虚无,而且人生虚无、毫无意义。人如何走出虚无,找寻到人生的意义,这是西方文学与哲学所探求的一个永恒的问题。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说,人若要从虚无的深渊中奋然跃出,那就必须皈依上帝,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人的灵魂,给人以精神上永恒的寄托。如果人不能从虚无中跃出,那就等于陷入万劫不复的沉沦。由此,超越虚无的深渊也就意味着一种宗教行为:皈依上帝。西方人这种深深的虚无意识,注定了在他们内心深处,会生成并扎根下浓厚的宗教意识。如果说人天生具有一种超越意识的话,那么,基督教是将超越的对象归之于外在的人格化的神,从而为自己在现世生活中找寻到超现实的精神家园。
中国哲学的人生智慧则不是宗教的,而是哲学的。所谓哲学的,也就是以理性的精神来反思宇宙与人生。中国哲学主要包括儒家、道家和佛家,都具有深厚的哲学意识而非宗教精神。冯友兰认为,中国哲学虽然否定了神的存在,但并不意味着没有超越现象、超越现世的意识,“超越意识”并非仅限于宗教。与基督教将超越的对象归属于外在人格化的神灵不同,中国儒道佛哲学的超越意识,是将超越的对象归属于内在的心源。所以中国哲学的人生智慧是追求内在的而非外在的超越,并不需要脱离现世的世俗社会。这种人生超越智慧叫“即世的超越”,“既出世又入世”的超越。如果说有彼岸天国的话,那么彼岸就是此岸,天国就在人间,就在人心。这就是冯友兰所说的“不离日用常行内,直到先天未画前”。
冯友兰把中国哲学所追求的超越境界称作“天地境界”,“天地”即“宇宙”,“天地境界”也就是‘知天、同天、事天、乐天”,与“宇宙”合一的境界。
展开
——著名哲学家 张岱年
中国人了解、学习、研究中国哲学,冯友兰先生是可超而不可越的人物。
——著名哲学家 李慎之
冯君这个学生是一个真正的学者的材料。
——美国著名实用主义哲学家 杜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