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此多娇(幸福生活卷)》:
套上闺女的校服裤子,戴上套袖,罩好浴帽,我环视着房间,觉得哪里都在阴森森地对我狞笑,我便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收拾房间的主要矛盾在于我闺女的屋子,我每次整理她的卧室都要下极大的决心,我总认为这种工作强度不适合处在更年期的女人。
闺女的“金屋”乱得一塌糊涂:遍地的书本,满墙的明星海报,一床的布偶公仔;走在地板上,沙沙地响,待我伏下身借光一瞧,好家伙,有尘土,有绒毛,有头发,还不时暗藏杀机,例如回形针、订书针和其他不明锋利物;橱柜内的磁带、光碟横七竖八,我必须让它们各就其位;桌上的梨核、零食袋杂色迎面,暗香扑鼻,它们无一不似日本鬼子般狰狞地盯着我。
我在抱怨中开始了工作。
我一边收拾,一边思考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要了一个孩子?孩子简直是个小魔鬼。试想一下,怀胎十月,从孕吐到挺腹,恨不得一下子熬过七八个月。待到终于实现了梦想,又得进行对牛弹琴似的胎教,她却只懂得在里面晃头蹬腿。为了生下她,我把这辈子积攒的气力全用上了,叫破了嗓子才看到一只红红的“猴子”。然后,我完全被她软禁起来。她白天睁大眼睛看天花板上吊着转圈的铃铛,晚上掐算着时间一般,刚过11点就开始“唱歌”。后来她会跑了,更麻烦起来,我几乎被训练成一名优秀的马拉松运动员。她上小学的6年,我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初中的家长会更是引发我神经衰弱的导火索。我早已厌倦了“潜力”这个千万次被用来形容我那宝贝闺女的词,它曾是我希望的火焰,但现在已慢慢成了我的负担。
一番回忆下来,我更加后悔要了一个孩子。其实生孩子没有错,千不该万不该,我没生一个好孩子。我是多么羡慕那些以孩子为荣的父母啊!可生之前怎能预测得到她是好是坏呢?问题终究回到了起点。此时,这可恶的房子都是惹人喜爱的了。
宝贵的假日就这样被我折腾得所剩无几,我将女儿的教材、练习册、报刊、试卷、草稿纸、笔记本摞成几摞,把娃娃、玩具装进袋中,对书架进行了清理,在地板上连滚带爬地擦了两个来回(它总算是锃亮了),还打扫了床上地下的头发,最后又利落地揉洗了女儿的一堆外套。
感谢上帝,总算完事了!女人果真是弱者,我累得四脚朝天倒在床上。
精神放松了一点儿,却又想起更多的不快。比如每次清扫,我都会发现女儿买的光盘、漫画、明星写真集等一系列“非法”物品。它们被东藏西掩,夹这儿塞那儿,见到我时吓得瑟瑟发抖,同时又黯然无语,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躺在床上,我心中七上八下的,多年的辛苦与艰难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缓缓滑过眼前,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转眼间我已变成“小老太太”了。所有的父母都期盼儿女能成气候,我也是一样的,但这个简单的愿望却一次又一次被撕碎。失望、无奈、气愤交织出一阵辣辣的凉风,舔得我鼻子一酸,眼睛一疼,泪的水位如涨潮般倏地升到警戒线。
妇女节怎能如此沉沦呢?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电视。在8:40那个小混世魔王回来之前,我还有一点点自己的好时光,不能浪费。
时针指在“9”的位置,并歪斜着身子准备再向右跳一步。什么电视剧都吸引不了我了,恐怖的猜测充斥了我的脑海。怎么还不回来?离家出走了?遇到坏人了?给车碰了?我急得在电话旁站起又坐下,突然提起话筒,手指停在数字键的上方,终于还是放下了电话。怎么还不回来呢?好歹来个信儿让我知道上哪儿去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神经质地踱来踱去。我心里不断地说,让我的宝贝闺女出现在我面前吧,立刻!
门铃总算响了,跟《圣经》福音一样悦耳。我如一只受惊的鸽子,扑棱一下蹦起来,趿着拖鞋伸着双臂冲到门口,也没看是谁,就一把推开了防盗门。
夜风号叫着扑向我,我的头脑立即清醒过来,焦急在一瞬间摇身变成了愤慨。我犹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牛,喷着响鼻,用蹄子狠狠地刨着土。平日里女王般的气质与高傲重新回归,我高昂起头,垂下眼帘,低声冷冷地质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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