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李川河自幼拜横河书院院长、画家元一为师，在其言传身教中浸染了关中学派的精神。在随后的半个世纪里，李川河从三线学兵到工厂，后上大学、投身工业改革、任职政府部门，在时代洪流中南下，在商海搏击多年，克服万千险阻，事业有成。虽历经众多磨难、诱惑，而济世之心不改，孜孜于回购流落海外的中国文物，可谓九死一生、不忘初心。关学余脉，是李川河跌宕人生中始终若隐若现的航标……

《横河》是一面镜子。它借李川河、王小帅与乔岳的矛盾、斗争，探照了中国过去半个世纪的诸多复杂性与观念交锋。也借李川河、王小帅与元一的交集，呈现了“关学精神”如何在动荡的变迁中深刻锚定着中国人的伦理坐标，烛照了中国人心灵深处的一段密码……

横河（节选）

李川河在横河书院临写匾额“文武圣地”时，突然哑巴开口。一瞬间，灵醒划破懵懂，高悬在主楼中央的“文武圣地”从此神性地走入他的人生。

十年过去，时间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第一个冬天，李川河十六岁，过年就高中毕业。眼下，他正面临第一次人生道路的选择，是毕业后去长安城北面的黄土高原“上山下乡”，还是现在就努力争取机会，去参加国防“三线建设”？

横河平原，霜降一过，寒气骤至，初冬时节，早晨浓雾笼罩，挥之不去，两三米之外，白茫茫一片。

上周，长安中学突然来了一队军代表，这些穿绿军装的人，在大雾刚退去，太阳还是屎黄色的中午，紧急召开已毕业和即将毕业的高中生大会，宣布招收学生去参加国防“三线建设”，为期三年。去“三线”的人就不用再去“上山下乡”。

“三线”是什么？ 军代表没明说。参加什么国防建设？ 军代表没敢说。招什么样的人？ 军代表没详说。动员会上明确说明，被招收的学生不是战士，没有军人待遇。可此次也不是政府招员、工厂招工、大学招生，到底是招什么？ 没有任何过多的解释，暂时只能叫招人吧。

故意不说清的事情更神秘，越神秘越有吸引力。

按眼下的形势，四年前大学已经停止招生，城市学生高中毕业后大都要去农村“上山下乡”。“上山下乡”两年前在全国展开，规模之大史无前例，也称“知青插队”，意思明确：知识青年插入农村生产队，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跟农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上山下乡”是城市学生想躲避却又无法躲避的出路。

城里出生城里长大的中学生，没在农村生活过，可城里的街道上，城郊菜农的骡马车每天晚上都会遗留成堆连串的粪便就让他们惧怕。李川河前年元旦后，早起上学，穿着心心念念了半年母亲才给他买的回力鞋。不料进城门时，一蹦跳，一脚踏进一堆稀糊的马粪，马粪溅起，雪白的新鞋瞬间黑污，他翻转着脚踝在地上蹭磨，想清理掉秽物，可越磨蹭，整个鞋帮上马粪抹得越匀称，只好穿着一脚黑一脚白的鞋子，带着甩不掉的马粪臊臭味上课。他当天走路抬不起头，甚至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都觉得同学在笑话自己，心里始终挥不去那个恶心的画面。老师说过，没有大粪的臭，哪有麦子的香。可从此，李川河就是把大粪和小麦联系不到一起来。城墙以里，也有许多零星或成片的农田，农民们的劳作不分天晴下雨，比起工人在车间有序的劳动，学生对农民的田间劳作自然多了些惧怕。

李川河对农村的惧怕，还有一个原因，源自横河书院周边的乞丐们。他见过两个乞丐打架，瘦小的乞丐可能一天都没讨到东西，偷了旁边乞丐掖在腰带上的半个冷馍，转过脸一口吞下。大概他的第一个嗝才从食管往喉头上憋即被发现，被偷的乞丐转过身就一把掐住小乞丐的脖子：“给老子吐出来！”两只平时乞讨求生的眼睛瞬间凶恶得像疯狗。瘦小乞丐身上的衣服本就破旧，在地上这么一揉搓，几乎被全部扯掉，片刻后，人昏死在地上。周围没一个出手帮助，没人敢拉这架，城里人躲着走，其余乞丐要么恐惧，要么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乞丐们裤腰上别着舔干净而不用水洗的饭碗，穿着用麻绳把鞋帮和鞋底捆在一起的鞋子，露着黑炭似的大脚趾……

而“三线建设”是国防工程，国防工程关乎领土完整、主权独立，是天大的事情。比李川河年龄大的高年级学生，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也都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出生，从小接受保家卫国教育，如果不是规定城市学生当兵要从插队知青里推荐，他们恨不得高中一毕业就马上能参军入伍。现在国防建设征召，马上人人热血沸腾。再加上不用“上山下乡”，去“三线”简直是做梦都想得到的美事。

狂热笼罩着整个校园……

目录

第一部分 古土

第二部分 关中

第三部分 瀚空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