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张爱玲》:
烈日下的阳台,空空荡荡。曾经,弟弟被父亲打,张爱玲心疼得落下眼泪。继母讥笑道:“又不是打你,你哭什么?”
不一会儿,只听得玻璃窗上嘭的一声,弟弟张子静在玩球,早就把被打之事抛在脑后了。张爱玲恨鲥鱼刺多,亦恨弟弟没有记性。
张爱玲的父亲和继母总是待在二楼——烟榻在二楼。
保姆见大小姐回来,赶紧趋前,催她上楼更衣就餐。
张爱玲上楼,一抬眼,继母出现在楼梯转角。
继母道:“出去这许多日子,也不禀告。”
张爱玲道:“与父亲说了的。”
“与父亲说,不与我说,这是不把为娘的放在眼里。”继母边说着,边将张爱玲拦住,似乎要拿出尊严来。
继母是北洋总理孙宝琦的七闺女,庶出,在妻妾成群、三十多个兄弟姐妹之间长大,装腔作势,颇有王熙凤的本领,因着年轻时的一段荒唐情史,被耽搁了。三十六岁,嫁给李鸿章的外孙、张佩纶张钦差的儿子,也算是体面。
张爱玲本来就对继母忌惮,以前住校,也就敷衍过去了。今日突遭继母唐突,大小姐脾气起来,便决意冲撞。
继母扬手一个巴掌,张爱玲本能地回击。
继母一个趔趄,待到稳住了身子,一声尖利的、高亢的哭腔,转身上楼去告状。继母惯会的手段。
——父亲闻声,下得楼来,但见自己的女儿,似瘦瘦的一根竹竿,倔强地站立在屋子中央。他在女儿身上看见了前妻,那样凛然不可侵犯不可妥协,完全是主宰乾坤的样子。他愤怒了,失控了,挥掌,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又对着女儿的腹部一脚踹下去,张爱玲倒在地上,父亲更是一脚连着一脚踢将过去。张爱玲先还是哭泣,大喊家暴,报警,此刻,已是喑哑下去,渐渐地,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竟是成了一个沉默的沙袋。下人们这才上来,赶紧把张爱玲拖进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
父亲就此宣布,禁闭禁足。
独自一人,躺在满堂闲置的花梨木家具中间,只管流泪,心里却是清亮亮的。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是没有她的份了。
晚来,家里的人都安歇了,父亲的屋子里,留声机播着程砚秋的《荒山泪》。
自小看护她的保姆何干进来,托盘里,一碟掌鸡蛋,一碟合肥丸子炖粉皮。
何干道:“厨房里特地为你新做的,将就吃一点。明天去给你父亲赔个不是,就没事了。”
张爱玲不响,只默默吃着。
不远处,苏州河对岸,日本人已占领了北火车站。
传来枪声、爆炸的声浪。
1937年10月27日,五二四团团副中校谢晋元带领414北士,坚守四行仓库。
她搁下饭碗,听着,心里寻思,如果此刻扔下一颗炸弹,把这屋子里的人连她一同炸死,干干净净,那该多么快意恩仇!
隔天,家里请客,继母特地从杭州聘了楼外楼的大厨。继母家祖籍杭州,为了显示嫁得好,每次家宴,她都做足功课。
继母朗朗地念菜单给父亲——西湖一品煲,糯米素烧鹅,荷叶粉蒸肉,鲍鱼扣鸭,蜜汁火方,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蒜泥熘鳝卷,开洋煸尖笋,火腿蚕豆,干炸响铃,一只龙凤呈祥大拼盘,一只鸳鸯荷花冷盘,点心西红柿锅巴,鸽子煨面……
父亲自然是应承着。父亲不在乎吃什么,含着金钥匙出生,什么没吃过?都腻烦了。他只爱车,新款进口的车子,他必是主顾。
下人们进进出出,个个兴致盎然,家里宴请宾客,可以多拿赏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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