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两个平行宇宙之间的故事。一个是我们熟悉的宇宙,另一个宇宙因为病毒感染,一半人与另外一半人对立。在上海市中心的一家剧场里,根据《麦克白》改编的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正在上演。平行宇宙的通道在剧场打开,来自另一宇宙的李诗行和顾小溪在戏剧上演的同时,仿佛演员一般展开冲突。然而,他们却遇到了自己在这个宇宙的共同爱人——戏剧制作人陆克。三小时的戏剧落幕,李诗行虽取得了胜利,却为了陆克的幸福,放弃了爱的执念,回到自己的宇宙。与其在国王宝座清醒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沉睡一晚——一场特别的恋情跨越时间线华丽上演。
一、冬
南方的雪夜,除了奇寒,更多几分阴冷。漫天的细雪,仿佛星尘正向人间坠落。
男孩晕倒在古寺的山门前。柴犬闻到了气味,吠起来,被李一发现。他将男孩带到了斋房的后厨。热气蒸腾,男孩冻僵的身体渐渐和缓,悠悠转醒。
李一蒸了寺院晚斋时剩下的豆沙包和馒头,装在浅黄色的粗陶盘子里。豆沙包像馒头一般圆滚滚的,皮子雪白松软。豆沙馅儿拌了些素油,磨得很细腻。寺里今日有法会,备了馒头和豆沙包两种主食,但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区别。这剩下的一些自然也难以分辨。
男孩抓一个匆匆地吃着,撕开后是有豆沙馅儿的,充满孔隙的面皮里,白色蒸汽喷涌而出,清馨的甜味和浓郁的麦香在雪夜散开。
他又抓起一个,这次只是馒头。但没吃几口就噎住了,灌了几大口面汤。
李一问起他为何雪夜来到这里,男孩沉默了一会,说,父亲早逝,母亲重病,家里已经没有一粒粮了。
窗外,雪片越来越大。男孩记挂母亲,执意要走。李一便用油纸包了剩下的豆沙包,又取了自己的蓑衣斗笠给他。男孩小心地将包子裹进单薄的上衣,贴身放着;穿了蓑衣,回身,眼中盈泪,给李一深深行了一礼,便冲进了山雪之中。
茫茫天地,男孩过大的蓑衣,被风吹得不停翻动。
李一看着,不知怎么想起了某个夏日的暴雨,冲刷着溪水中一只无措地石蟹。
二、春
春日,绿柳才黄,毛茸茸的黄雀在枝头欢欣地叫着。
李一本是四川一家寺庙的年轻僧人,是来宁波阿育王古寺客居修行的。他闭关三个月,今日期满,就要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他经过大殿门口,发现里面正举行着新的剃度仪式。老住持正在给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点戒疤。点好之后。男孩抬起头来,目光静深澄澈,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哦,原来竟是雪夜来访的那一位。
旁边一个洒扫的和尚说,听说这孩子母亲改嫁了,为了不给她增加负担,便来了这里。倒是极聪慧的,老住持很赞赏。
男孩向门口望来,似乎看到了李一,又似乎没有。
李一看了一会,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三、夏
夏日,无数黑色的蝉,在碧绿的叶片间奋力歌唱。可叹这小小的生物,于一生之中最茁壮的时刻,竟鸣起了这般雷霆之音。
时隔多年,李一又回到了阿育王古寺。这次,他客居了三年。
当年的男孩,已经成了这里的住持。三年间,他们时常秉烛夜谈。
今晚,李一进到住持的房间,发现茶桌上放着一碟豆沙包。
“说好的过午不食呢?”李一问。
“人生苦短,何必拘谨。”住持露出了一种罕见的活泼神色,和白天的持重迥然不同。
“看来最近有新的参悟?”李一问。
“不错。”住持拿起两只豆沙包,掰开。原来一只是有馅的,另一只是实心的馒头。
“昨夜打坐的时候,看到一个实心的颗粒穿过一道很窄的缝隙后,变成了两个。两个颗粒表面看上去差不多,其实却不同。就像这豆沙包和馒头一样。奇怪的是,这两个颗粒又似乎并未分开,处于‘是’与‘非’之间,或者说,同时处于‘似是而非’的状态。随后这两个颗粒靠近,产生了交叠,交叠的部分,变成了一片虚空。”
“虚实相生。交叠的地方是‘虚’,说明两个颗粒都是‘实’。最初的颗粒,也是‘实’?”李一问道。
“不错。”住持答道。
“一个实体,分化出两个等量的实体,能量又没有损耗,似乎是不可能的。”李一有些疑惑。
“而且,还同时处于‘似是而非’的状态。”住持说。
“这可否用来解释‘三千世界’?”李一思考。
“我也这么认为。”住持笑了。
两人就着茶水,静静吃完了豆沙包和馒头。
“三千世界,都从最初的一个点生发出来,既有相似,又有不同;并以一种并非常人能理解的方式,同时存在。我们目前所在的世界,只是其中一个。”李一说。
“这些世界之间,可能偶然会有叠加,叠加的部分,即‘虚’的部分。‘虚’的世界有一些不确定的规则,或许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住持答。
“这也许能够解释我几天前打坐时候,看到的一件怪事。”李一眉头锁了起来。他举起自己手上那串戴了多年的佛珠。住持静静等待。
“我看到了我的佛珠、一只金甲虫,一个个子很高的陌生男人,和一团红晕。我能感觉到那团红晕的气场,是我的孙女。但十分奇怪,就是‘似是而非’的感觉,是我的孙女,同时又不是。”
“你在担心,是世界的重叠?”
“似有可能”。
两人再无别话。只有夏风,从窗口的缝隙穿过。
四、秋
秋叶落在屋檐。时至黄昏,古寺起了山岚。
一匹奇特的山岚飘过寺院门口。
暮色渐沉,神佛寂静。阿育王古寺,露水在石阶上凝结。
山岚徐徐飘着,不紧不慢。李一注意到了这有些奇异的山岚,便一路跟着,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茶室。那卷蜜糖色的山岚飘到茶室门口,终于随着一阵山风,散作不见。
李一走进茶室,见到了那个曾在打坐幻境中见到的男人——陆克。他便走进屋子,装作一个普通的洒扫僧人。
临别前,他悄悄在窗前留下了自己的佛珠。
今晚,是在这寺院的最后一晚。虽然身体状况不佳,李一还是缓缓登上了后山,中间歇了好几次。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堪重负地跳动。
明天,他会向住持辞行。大限将至,只怕此次一别,今生便无缘再见了。
佛珠送出,他最后的心愿已了。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从山上望下去,古寺小得宛如沙盘。银钩似的新月缀在大殿飞檐。
不知怎么的,李一想起了豆沙包的味道。自九岁那年起,这味道伴随了他的一生;每次出现,都夹杂着寒冷又温暖的雪意。
涌现岩就在前方。李一艰难地攀坐上去,闭上双眼。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不眠之夜
豆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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