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子过渡到庄子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老子的,十年前已经由台湾的文津出版社以《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为名出版。但是,这个过渡对我来说却花了很长时间。在《原学》第四辑 (1996 年)上发表的《心之逍遥与形之委蛇》,是我写的第一篇关于庄子的论文,距离我最早关于老子的论文,相距有八年多。在北京大学开设“庄子哲学”的课程就更晚,已经是到 2001 年的秋季了,那时授课的对象主要是哲学系的研究生。然后是 2002 年和 2003 年的秋季,以通选课的方式向不同科系的同学讲授。
阅读老子可以是冷静的,你可以把心放下,只使用脑子就够了。但是阅读庄子经常会让人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于是自觉不自觉地就把自己放了进去。对于学术研究来说,这是很容易引起诟病的。因为它似乎违背了客观性的原则。但是在我看来,我们也需要客观地对待“客观”。面对着草木或者瓦块,也许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无情或者超然的态度。可是当我们面对着曾经有血有肉的生命,面对着源自这个生命的鲜活的心灵的时候,我们总是容易受到感动。我一直觉得,历史上存在过的思想,特别是具有伟大影
响力的思想,它们一定植根于人的心灵,是人的心灵的多方面的展现。因此,面着心灵的历史,面对着那些丰富多彩的主张,读者心灵的参与就是一个基本的要求和前提。只有心灵才可以和另一个心灵沟通,仅仅靠眼睛、耳朵甚至脑子都是不够的。我知道很多的人往往在谈论着进入对象之前应该保持绝对的客观,例如主要以自然事物为对象的科学家以及受科学传统影响较深的人,而且认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带入自己的偏见。但我对这种说法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特别是当我们面对的是人而不是自然事物的时候。我更喜欢老一辈的学者例如陈寅恪等说的“同情的了解”。一些人也许对“同情”这个词有些反感,其实是有一些误解。同情说白了就是将心比心,就是设身处地地模拟他者的处境。这样才可以快乐着他者的快乐,悲伤着别人的悲伤,才可以达到心灵之间的交融和默契。置身事外,也许会获得超然的立场,但是也许永远不能进入历史,并了解历史的真相。因此,表面的客观也许造就的是实质的主观,反之亦然。
这样说好像是把一些教条反了过来,而且让一般人觉得好像只有主观才能
达到客观。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意思,不过,也不能说丝毫没有。但是,我们不能把那个说法给予片面的理解。好像面对着一个对象,就可以胡说,也没有一个标准来判断好的或者坏的理解。这个标准当然应该有,也确实有。这就是那本书,就是那些文字。你的理解和文字之间应该是一种相称的关系,材料和理解的相称,前提和结论的相称,对象和方法的相称。相称了会产生美感,你的理解就是好的。
好了,就此打住。《庄子哲学》完成之后,也许还是要回过头来整理一下老子。当然,应该是一个和博士论文不同的“老子”。
应该谢谢所有上过“庄子哲学”课程的同学,他们是我写作这本书的动力之一。也谢谢诸多师友,他们的关怀与鼓励可以让我们发现一个与庄子笔下不同的人间世。
2004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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