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文從質説戊戌年作,曾刊《蜀報》
[題解]該文曾刊於光緒戊戌年(1898)《蜀學報》第2期,後刊於《國學薈編》1914年第9期。廖平指出西方各國爲質家,其政治法令合於《王制》、《周禮》,禮教風俗則與中國相反相成,中國今日處於文弊之時,需要藉助西方之質以補救。中國取其形下之器,西方取我形上之道。時務之學的傳播,應從兩方面考慮,學習西方之事,由官吏主持;教導西方之事,則由師儒主持。
《論語》言文質而指其弊曰史曰野,《公羊》於是有“改文從質”之例,學者疑之,以爲《春秋》乃不易之法,非一時救弊之書,如改文從質,久成仍弊,則數千年後,抑將再生孔子,更作“改質從文”之《春秋》耶。且《春秋》尊君卑臣,扶陽抑陰,純言大綱,無文質史野之可言,更無質家親親之明據,不得以爵號(爵位,名號)三等冒(冒充,假託)之也。又,中國由秦漢以至今日,仍一尊尊之治法,二千餘年積重弊生,别求一質家救其弊者,而不可得。
然則所謂“改文從質”,亦經空説。在今日固無自救之術,中國將無以自立,且使尼山之席,終爲耶氏奪耶。夫《春秋》固百世不易之經制也,所謂文弊者,不主當時之周,而二千餘年後,用文以治之中國也。所謂質家,亦非郯(tán,古國名,在今山東郯城縣北,戰國初滅於越。《左傳》宣公四年:“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jǔ,周代諸侯國名,舊都介根,在今山東省膠州市西南,後遷莒,今山東省莒縣,公元前431年爲楚所滅。《左傳》文公七年:“徐伐莒,莒人來請盟。”)、滕(ténɡ,周代諸侯國名,在今山東省滕州市一帶)、杞(周代諸侯國名,在今河南省杞縣一帶)“禮失而後求之野”者也。
質家者何?今之泰西(猶極西。舊泛指西方國家,一般指歐美各國)諸國是也。考其政治法令,其得者頗有合于《王制》、《周禮》。至其禮教風俗,多與中國如水火黑白之相反。中國尊君,以上治下,西人多主民政,貴賤平等。中國妻爲夫義不二斬(斬,喪服中最重的一種,衣服用粗麻布製作,左右和下邊不縫,服制三年,妻妾爲夫,服斬衰。不二斬,意爲婦人在一段婚期內不服二次斬衰,已嫁之婦人爲父之喪服由斬衰變至齊衰),西人男婦平等,彼此自由。中國天子郊天(即祭天),統于所尊,西人上下同祭,人各父天(即以天爲父)。中國坐次,以遠于主人爲尊,西國尚親,則以近者爲貴。中國内外有别,女絶交遊,西人則主婦陪賓,攜手入坐。中國冠履之分别最嚴(即上下之間有嚴格的禮儀規定),西人則首足視同一律。中國以青爲吉,白爲凶,西人則以白爲吉,青爲凶。如此之類,難以枚舉。於中國制度之外,别立一教,行之數千年,牽連數十國,上下服習,深信不疑,方且譏中國君父之權太重,婦女不能自主,以祭祖爲罪於上帝,以妾媵爲失之公平,真莊子所謂“此一是非,彼一是非”(語出《莊子•齊物論》)者也。孔子論質之弊曰野,野者鄙陋,與都士(京都或大城市的人)相反。泰西不重倫常,絶於名教(指以正名定分爲主的禮教),極古今中外之變,而求一與文相對相反之質,非泰西而何?
文弊不指東周,則質之不主春秋明矣。或曰野人之質,直夷狄之别名耳。三統循環,安用是以亂聖人之天下哉。曰:經傳文、質,蓋有二説。一則中國與中國分,從聖人不易之中,别分爲三等,以待後王之取用。如改正朔(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古代改朝換代,新王朝須重定正朔。正朔後亦指帝王新頒之曆法)、易服色(古代每個王朝所定車馬祭牲的顔色,如夏尚黑,商尚白,周尚赤)、明堂之三式,社樹(古代封土爲社,各隨其地所宜種植樹木,稱社樹。《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之三種,事可循環,理無二致,此經中之三統變易,以新耳目,亦所以救弊,董子所云“法夏、法商、法周”是也。中國與外國分,如西人之無父無君,所謂野人之質,固不得與明堂、社樹一例視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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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修四庫全書提要(稿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