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华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情景。
仲夏的一个黄昏，大地刚刚收敛起暑气，暮色还未四合。老房子旁边有棵大树，夏日里枝繁叶茂。“你挡住了我的路。”那棵树下，她对那个男人说了第一句话。
男人高大魁梧，穿着既整洁又随意： 一件天蓝色短袖T恤衫，搭配一条长长的牛仔裤，脚蹬一双耐克运动鞋，手上提了几个大袋子，袋子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写着弯弯曲曲的文字。他抬着头，东张西望，似乎没听到她的话。
她的同伴等得有点不耐烦，起着哄，“哎哟，毽子被我一脚踢到美国，你捡不回来了呀。”
最近经常如此，弄堂里的小伙伴们似串通好了，每次把毽子踢给她的时候都故意踢得很高或者很远，让她来回地跑。闻言，她更加烦躁起来，对着那个男人语气强硬了一些，“你走开！”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踩着我的毽子了！”
“不好意思，小朋友。”男人连忙俯身捡起毽子，递还给她。
男人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似乎与她以前遇到的叔叔伯伯都不一样。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快快接过毽子，转身就走。傲气地对自己的同伴说，“美国有啥好稀奇的？我马上就要去美国了！”
小伙伴们将信将疑，“你真的要去美国？坐大飞机去？”
“当然了，不然骑自行车去？”她挺直身体，“我妈很快就会来接我的，坐大飞机来接我。”
“王爱华骗人，我们才不信呢。”
“是真的！”她着急地跺着脚，“我妈派了个人来接我去美国，这个人很快就来了。”
听到孩子们的争吵，男人往这边过来，“小朋友，你们知道弄堂17号怎么走吗？”
“17号？”孩子们露出惊讶的表情，齐齐看向王爱华，“那不是你家？”
她也吃了一惊，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你是谁？”
被反问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她微笑，嘴角扩开几个好看的弧度。
“你是爱华吧？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你是我妈妈的美国朋友？”她差点跳起来。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看！我妈妈的朋友来接我去美国啦！”王爱华神气地宣布。同伴们暗含羡慕的眼神，让她内心有些膨胀。
那天周家姐弟到得比较早，携家带口的，石库门的小屋子里热热闹闹的都是人。弟弟周自强家的孩子最小，由他妻子抱着，还领着另两家的娃到楼上房间去玩。周母顾世芳和大姐周怡宁刚买了菜进门，三妹周怡立和她老公前后脚赶到。
“姆妈，我帮你打下手吧。”两人空手来，周怡立把提包往老公手上一塞，就跟着顾世芳进了厨房。
周怡宁听着母亲的吩咐，打扫了一下客厅，和老公一起把大的圆台面搬出来，小妹夫也过来搭了把手。只有周自强依然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眯着眼睛看案头放着的一个黑白小电视。
“华华呢？”周自强回头问。
“出去野，还没回来呢。”周怡宁拿了块大抹布擦桌子。
“唉，我说，不对呀，怡宁。”大姐夫站在一边，拉住自己老婆，“我们收拾得那么好做什么？”
“这个……有客人，总归要收拾一下的呀。”周怡宁被问得一愣。
“糊涂呀。”他摆着手，“是什么客人要来呀？”
“亭姐的美国朋友呀。”小妹夫应道。
“噢哟，她的美国男朋友呀。”大姐夫强调道。
“不要瞎讲男朋友什么，亭亭没那么说的。”周怡宁挣开他的手，继续擦桌子。
“姐夫，你继续说。这个客人怎么了？”周自强似乎听出了点味道，回过头来加入讨论。
“自强，你想啊。”大姐夫转身对着周自强分析开来，“我们打扫得这么干净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让她这个朋友觉得我们日子过得不错呀？”
周自强皱了下眉头，“姐夫的意思是？”
“本来就是我们比他们要苦得多了呀。他们在美国，随便弄点美金回来……”大姐夫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一搓，“我们就不一样了呀。对伐？”
周自强听得哈哈大笑，“有道理，有道理。”
小妹夫还皱着眉头，“听大哥的意思，我们不该收拾了？”
大姐夫点着头，“是啊，平时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还应该比平时弄得再邋遢一点，破烂一点。这样他们才会晓得，应该多给家里弄点美金回来。”
“瞎七搭八，你又要瞎讲了。”周怡宁擦完桌子，顶了自己老公一句。
“你晓得什么事体？”老公立马顶了回去。
“大姐，姐夫说得对呀。你还记得姆妈的电话怎么装上的吗？”周自强站起来，“亭姐就是到了那边才知道缺个电话不行的，后来专门寄钱回来，关照姆妈要装个电话。”
“这个……亭亭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的……”周怡宁双手无意识地拿紧了抹布。
“大姐，我也是心疼爸妈，为爸妈好呀。你看看，我妈到现在还看那么小的黑白电视机，眼睛都要看坏掉了。换个好一点的大彩电，不是很好嘛？”
周自强指了指墙边的小铁方盒。
小妹夫附和地点着头。
“话是这么说……”周怡宁低头沉思。
正在此时，从外面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王爱华，脑后的辫子一晃一晃的，进了门就大声宣布，“来啦！我妈妈的美国朋友！”
孙宏钢提着大包小包，对着一屋子人，笑道，“大家好，我叫孙宏钢，是怡亭在美国的同事，朋友。”
大姐夫很快反应过来，边从口袋里面掏烟边招呼着，“啊哟，来就来嘛，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又回头看了周怡宁一眼。
周怡宁会意，上前去接孙宏钢手里的东西。周自强也凑上去帮忙。
“谢谢，谢谢，我不抽烟的。”孙宏钢笑着推辞。
“哦哟，周怡亭管得蛮紧的嘛，哈哈哈。”大姐夫给自己点上了烟。
“香烟臭的！我要去看外婆。外婆是不是在烧菜？”王爱华一阵风似的跑走了，将孙宏钢来的消息楼上楼下地传了一遍。最后来到自己住的亭子间，看到表弟妹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还有舅妈陪着他们。
“我妈妈的美国朋友来了。”王爱华笑脸红扑扑的。
“哦。”舅妈反应冷淡。
“他一定是来接我去美国的。”王爱华走近一步，跟舅妈分享自己的快乐，“我就要去美国了。”
“去美国？”舅妈这才正眼看向王爱华。
王爱华连说三个“对”，转身风一样地跑出去，又风一样地跑回来，这次手上拿了一个黑色旅行袋。打开衣柜，把东西往旅行袋里塞。
“不会去的，你不要瞎起劲。”舅妈冷冷地说。
王爱华充耳不闻。弟妹们来找她玩，也被她推开了。
饭桌上依然是一团和气，众人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打听美国的情况，各自心里打着小算盘。吃了饭，大姐一家因为要回去等孩子下晚自习，先走了。小弟周自强想再留会儿，老婆抱着睡熟的儿子催促了两次，也只能先走了。周怡立倒是多留了一会儿，跟孙宏钢聊了会儿天。
孙宏钢简单讲了这几年，跟周怡亭一起在美国创业的经历，看着公司从无到有，再渐渐步上正轨。
“现在好了呀，亭姐也是在美国开公司做老板的了。”周怡立开口。
“嗯，不过在美国是人人都可以开公司的，也没有什么注册资金的要求，只要在州政府登记就可以了，你不赚钱，政府不会来管你，等你公司赚了钱，政府就来找你收税了。”
“那你们公司赚钱了吗？”周怡立紧逼着问。
孙宏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公司刚成立，虽然开始赚了点钱，但是公司要周转资金，各种开支很大，还要扩大再生产，资金是很紧张的。”
“资金再紧，给小朋友买张飞机票的钱总还是有的吧？”坐在主位的周夫瑞开口道。
顾世芳也接话，“华华说你是来带她去美国的。我们想想小朋友还是跟着自己妈妈好呀。”
孙宏钢讪讪一笑，“伯父伯母，买飞机票的钱是有的，但是进美国要签证，爱华一时还拿不到签证。”
周怡立连忙问道，“不是说16岁以下的孩子就可以不要签证跟父母走吗？”
“这是误传。其实，美国规定，21岁以下的孩子都可以跟父母一起办绿卡，也就是说，怡亭正在申请美国绿卡也就是美国永久居留证，她如果被批准，那么她有了绿卡，爱华同时也有了绿卡可以在美国居留，这时爱华就可以去了。16岁是领养孩子的要求，如果美国人要在中国领养孩子，这个孩子必须要在16岁以下才可以被领养。另外，美国规定12岁以下的孩子不可以一个人单独留在家里，必须要有大人陪伴。爱华如果现在去美国，怡亭就没办法工作了，她要陪着爱华，或者是雇佣一个人照看爱华，现在她还没有这个条件。”
顾世芳皱起了眉头，“什么12岁，16岁，21岁的，搞都搞不清楚，总之爱华现在还不能去，对吧？”
孙宏钢点了点头，“对的，尽管怡亭非常想念爱华，也很想把她接过去，但现在她自己还没有拿到绿卡，没办法替女儿办签证。形势放在这里，也是没有办法的。”
“我晓得了。”顾世芳忧虑地点了点头。
“小朋友呢？”周怡立回头问老公。
“在楼上亭子间里，说是在收拾行李。”他如实答道。
众人闻言沉默。
“我问我们女儿呢。”周怡立白了一眼自己的老公。
“哦，也在那里。”他后知后觉地回答。
“我去看看。”周怡立起身。
孙宏钢也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今天谢谢大家的款待。”又看着顾世芳说：“我要去跟爱华说明一下吧。”
周父周母也站起来，顾世芳心事重重地说：“孩子还小，怕跟她说不明白的，还是不要见了吧。我送送你。”顾世芳陪着孙宏钢往外走。
“那就请伯母跟爱华解释一下，怡亭有她的苦衷，只能再请爱华等一等了。”
“没事。”顾世芳低头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珠。
孙宏钢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顾世芳说，“这是怡亭给爸妈和爱华的生活费。”顾世芳没有推辞，点点头收下揣在怀里。
“那我先走了。伯母留步。”
“好。”顾世芳低头叹了口气，向孙宏钢缓缓地挥了挥手，看着他走出弄堂。
周怡立上楼进到亭子间，看到女儿沈晓莉坐在地上，玩一个布娃娃。王爱华，如丈夫所言，果真在收拾行李，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往旅行包里塞。
塞满了，还有东西放不下的，正苦恼着如何是好。
“莉莉，不要坐地上，凉！”周怡立一把拉起沈晓莉。
王爱华看到周怡立，没吭声。低头看到沈晓莉手中的娃娃，一步上前，抢了过去，“这是我的，我要带去美国的。”
沈晓莉作势要哭，被周怡立眼睛一瞪，吓得眼泪又憋了回去。
“去美国？去什么美国？谁要去美国？”周怡立好笑道。
“我！我要去美国。我妈妈的美国朋友要带我去美国了。”王爱华不无骄傲地说。
“谁告诉你他要带你去美国的？”周怡立一手安慰似的拍着女儿的背。
“呃……嗯……”王爱华词穷，“他就是来带我去的。大家都知道的呀。”
“大家都知道的啊，小姨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
“你妈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这个人不是来接你去美国的。”周怡立抱起沈晓莉，转身出了房间。在楼梯口遇到了自己丈夫，叹了口气。
“小孩子也是可怜的。”他看了眼那半开着的房门。
“是的。去美国，难啰。”周怡立把小孩交给丈夫来抱，“今晚来的这个小孙，一看就跟亭姐关系不一般的。你想，如果他们两个在美国，结了婚，再生个小孩……”
“唉……小孩子可怜的。”他又叹了口气。
“不归我们操心的。回家吧。”
两人前后下了楼梯，离开了。
那半开的房门后，王爱华跌坐在地上，夫妻间的私语被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妈妈要跟那个人结婚……他们再有小孩……所以，所以才不要我了，不带我去美国……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骗子，都是骗子！
主要人物表 .........................................................................................001
第一部分 各说各话
1 妈妈——挥不去的梦魇 .............................................................002
2 女儿——美国的破规定——12岁，16岁，21岁 ........................011
3 妈妈——一个温暖的肩膀 ........................................................021
4 女儿——一心拆散两人世界 ....................................................032
5 妈妈——上街兜售中国打火机 .................................................043
6 女儿——艾拉与斯蒂文 .............................................................055
7 妈妈——四人创业办公司 .........................................................064
8 女儿——残暴和温柔 .................................................................072
9 妈妈——尝试跨国贸易 .............................................................082
10 妈妈——在洛杉矶摆地摊 .........................................................090
11 女儿——逼走妈妈的情人 .........................................................099
12 妈妈——遭受FBI冲击 ..............................................................110
第二部分 各怀心事
1 母女两人世界 .............................................................................120
2 危险人物进入 .............................................................................133
3 交到了女朋友 ............................................................................................141
4 弄巧成拙伤害母亲 ....................................................................................150
5 冷战僵持局面 ............................................................................................158
6 少女怀春心跳 ............................................................................................166
7 与男生逛店 ................................................................................................174
8 巧擒偷货贼，出现戒指盒 ..........................................................................182
9 为什么要我再吃苦 ....................................................................................190
10 两只挨近的刺猬 ........................................................................................199
11 扑朔迷离的爱情 ........................................................................................208
12 第一次 ........................................................................................................217
13 崩溃—逃离 ............................................................................................226
14 祸兮福兮 ....................................................................................................235
第三部分 各得其所
1 误闯太平间 ................................................................................................243
2 情归之处 ....................................................................................................252
3 推心置腹圆明园 ........................................................................................260
4 谁都有软肋 ................................................................................................270
5 有一种情叫爱屋及乌 ................................................................................278
6 她的心被牵住 ............................................................................................286
7 小魔王脱魔了 ............................................................................................296
8 他要回美国考大学 ....................................................................................304
9 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 ................................................................................313
10 你侬我侬，心已知道灵犀的方向 ..............................................................319
11 回来继续读书吧 ........................................................................................325
12 请回母亲的恋人 ........................................................................................333
后记 ....................................................................................................................3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