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前弃婴
女儿滩,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河。九湾十八汉,如同一条条绿色玉带,镶嵌在黄海和长江相交的中国最东部的冲积平原上。说滩,因为河岸下无水的地方比有水的地方宽。年刚过,滩上苇尖儿刺破薄薄的残冰,挣脱出土,一夜召唤,伴随着晨曦撒在水面的粼光,万箭齐穿,把河滩装扮成一片绿洲。其实滩也是河,只是比河床浅些,水大时滩被水淹过,水小时又露出水面。滩中间的河床有五丈来宽,挺深的,艄公的竹篙没头才能着底,但那是夏天。冬天也能见到河底,当然也有半竹篙深,只是冬天的水特别清澈。春天的滩那就漂亮了,根根芦箭穿出水面,舀一瓢水扬起,翡翠般的一条玉带乘风飘过,吓走站在芦尖儿上的蜻蜓,扯破如镜的水面,跃入水底又吐出泡泡泛上来,水面上涟漪阵阵,芦箭摇曳,芦箭上又飞来许多蜻蜓。女儿滩西接长江、东连黄海,但只有流淌在这中间方圆十里地界内的才算女儿滩。
女儿滩引人浮想联翩的是清晨,男人们还在床上打着哈欠。一缕温馨的晨曦已揭开了十里河滩的面纱,这时候是女人的世界,她们早已站在河沿的砖阶上,最大限度地卸下身上的伪装,能放肆地坦怀,让身体随心舒展;水里打着赤脚,像葱笋尖般的脚趾诱引着鱼虾,晨风拂动着秀发,晓雾洇着丰乳,岸上没有行人,河心没有行船,砖阶两侧的芦苇成了遮羞的天然屏障;下水前,先看着水中的倩影,洗衣前捧把水润湿心口,被嬉弄的水向对岸荡起涟漪,引来河对面闺蜜的张望,满滩上都是像芦里的五彩鱼鸟“咯咯”的甜笑声。当太阳露出半个脸时,她们掩着怀,趿着鞋,端着衣盆,提着水桶无声无息地上岸回家了。鱼沉入水中,鸟飞进芦林,清波不再荡漾,两岸炊烟四起。喧哗结伴而来,岸上车水马龙,水上帆樯如织,女儿滩像世界一样,开始浑浊。
热闹的地方,在主河床南段六丈来宽的河两岸。一座明末清初小青砖砌的一拱桥,清秀的连着两岸。桥正中平台长二丈来许,两边各有石材坐台成双。南来北往的客人。从两侧沿桥拾级而上,借坐台就能歇脚。北看鱼鹰腾扑滩间,南观船过橹摇翻浪。伴随着绵长委婉一声“茶来了”,一身白褂短打,腰捆青布扎带的河东茶小二干净利索、三五步就蹦上了桥台。一杯雨前军山茶香味四溢,你能不接?递茶、摇扇、打伞,待茶毕,尚暖的一方毛巾和满脸的恭维笑容就来到客人跟前。茶小二笑当然带来收获,客人肯定不好意思白喝。
桥两岸共有二十来户人家。桥东王姓为多,杨姓次之。桥西姓较杂。都能算女儿滩人。滩上人要谁能说出祖居几代在滩上的人家真不多,大多是外来户。行船的,拾荒的,捕鱼的,逃狱的,总有各种理由住下不走,仅先来后到罢了。有钱的造屋,没钱的搭棚,人喜欢热闹,都沿着拱桥两头的滩上住。但滩上谁也不记得那座桥是哪年又是谁造的,看样子年代不比河北的赵州桥年代短,桥两侧的砖头都剥落了一层皮。河东酒店、面店、茶馆店,最北首还有个江湖郎中医馆,后来紧就一个南面的弄道西侧,又让一个拔牙的搭了三五张方桌的门面。桥西由南向北一字儿排开是磨坊、铁匠铺子、烧饼铺子、剃头店、裁缝店、卖鱼的、修锁的、杀猪的。再向北就是一个公立初小学堂。离桥七八里路还有个窑厂,窑厂和学校之间,靠河边姓崔的人家办了个给牛和猪配种的场所。
清光绪三十四年,闰年,二月二十八日。喧哗了一天的女儿滩,深夜特别宁静。春风轻拂过滩头的吐芽垂杨,跃过桥洞,顺势把河两岸满树桃花上过沉的雨滴吹干。河面风过处,碧波荡漾。天,蓝浓欲滴,繁星灿烂,漫天辉映。子时刚过,滩头的东南方上空,一颗流星跃起,燃放着自己,给沉寂的夜空添上春的花絮。这一刹刚过,桥东面店王老先生后院一声婴儿啼哭,打破了夜的沉寂。隔壁豆腐店门里的一声狗叫,引起两岸吠声一片。河西,被狗叫引起的几声沙哑的男伢哭声飘过了河东,刘裁缝家的窗口亮出一缕煤油灯光。刚过三十的裁缝奶奶(方言,对已婚女人的一种称呼)赵三娇,起身给两岁的儿子把尿,睡眼惺忪,没理好儿子的裤子,逼得儿子的尿全对着自己腿。她有些恼火,没来由地掐了一下儿子屁股,儿子放声大哭,正在做着好梦的裁缝骂了一声她不爱听的脏话,引得姑奶奶火起,把儿子往踏板上一扔,揪着裁缝挂在床帮上的辫子一拖一搅,裁缝痛得尖叫起来,当然少不了骂,三娇有些不上道理了,用一双裹裹放放不怎么雅观的番芋脚,猛蹬了一下跌倒在踏板上的裁缝的裤裆。裁缝彻底醒了。捂着痛处咬着牙不敢再骂了,他夫妻间打架是常事,奶奶是常胜将军,败军之将言不得勇,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忍着疼痛起身点灯、抱儿子、哄儿子,给奶奶找裤子,看到窗外闪了些人影,赶紧拉起窗帘,家丑不能外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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