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窑
一
吃过三碗小米干饭,外公继善拉着一辆破架子车上路了。临走,他揣上了两封信。
那天是农历腊月初八,节气到了大寒之后的第四天,很冷,冷到一大清早继善的堂二嫂子喜鹊就发现门口老槐底下的磨盘裂开了缝,同时昨夜搁上去的一簸箕麸皮撒落一地,顿时就嚎着跑进来向继善的父亲告状。她一口咬定是继善和我外婆作的祟,于是,我那瘸了腿的外曾祖就掂起一条扁担满院子追着继善和孩子们打,不光打人,还打牲畜,人鸡猪狗无一幸免。虽然在早些年掘窑的时候塌坏了腿,但借助一根榆木根削制的歪牙拐杖,每当在这样的时刻,外曾祖跑起来如履平地,丝毫不输常人。他手里抓起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考虑是在执行家法还是在演绎家暴。总之,只要一不小心就闪到人们身后,用一条经常教训牛羊的皮鞭,实实在在往任何一位家庭成员的身上招呼下去。空气里一声干裂裂的响,犹如燃放了一枚鞭炮。
万幸,今天抓起来的是扁担,而不是杀伤力更大犹如长了眼的鞭子。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执着扁担,身体的不协调影响了发挥。等他撵出门外,鸡狗猪羊都缩进了圈舍,大人小孩都逃到了槐树旁边、崖面以下。那里有条从乌鸦沟里流出的清渠,外公在溪水边的石崖下淘了两眼泉,一眼供人挑水做饭,另外一眼饮牛喂骡。水里时常沉着牲畜的粪便和蹄印,春夏时分,一马勺下去还能舀出许多圆头胖尾泥黄的蝌蚪。清早担水的庄民放下肩头的担子,袖着手蹲在半坡上,口鼻里喷出白气。满桶的人多半是想借故休息,空桶的人纯粹是想瞅一眼热闹,不过所有人都感恩我外公的好,这种观望自是善意的。他们不敢和我外公开过分的玩笑,只有一个人说:“继善儿,大清早的就带上我的小孙子们藏猫猫呢?”此人便是外公本家一位名叫蛮牛的汉子,辈分大但年龄和继善差不多。我外公曾经救过他垂危老姐的命。还有人想安慰我外公,便转了话题说:“陈大夫,今早你又把泉淘了一遍吧,水又清又汪,我存贵大大有你这样的好儿真是福分,快进屋吧,今早比昨个冷得更紧了。”继善此时还不忘宣传一下医疗卫生知识,说:“蛮牛叔,桂叶嫂子,公社里这几天下了通知,叫预防流行性感冒,回家了都把门洞敞着,通通气,手脚也要洗勤一些。”
善良的庄稼人深信不疑地应了一声,像听到了权威教诲。可那时候我的外公才四十岁,他们清楚外公的为人,更清楚继善家的历史。他们的眼睛自是雪亮的。
此时,我的外曾祖扔掉扁担,扶着拐杖站在老槐底下,余怒未消。他咆哮道:“不孝逆子,别回来了,看我打折你的腿。”继善的三个子女当中,大舅已经十二岁了,冲着高处的瘸脚爷爷说:“你瘸了一辈子,也想叫我们都瘸吗?多亏你瘸了,要不早把我们打死了。”
“畜生——”外曾祖气得直跳脚,把拐杖从上面扔了下来,架在半崖的枣枝上。继善回头嗔斥儿子:“闭嘴!有你这样跟爷爷讲话的吗?”大舅流下了清亮的眼泪,说:“爹,你成了瘸子就不能到集上给我买大红灯笼了。”继善看着三个流着鼻涕、皴着脸蛋、穿着破棉烂袄的孩子红了眼睛,搂住他们幼小的身子讪笑道:“买得,买得,一人一个,爹就是瘸了脚也像你爷爷一样拄着拐杖去。”这时候,我外婆这个坚强的农村女人才深吁一口气,喟叹说:“如果把新磨子拉回来就再也不讨这糊涂气了。”这是几天来她说的唯一的话。
外婆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的日子似乎永远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劳动,黑明昼夜地干活儿,一刻都不闲。她人生得高大,干活儿也得劲,歇下来就要心慌,手里只有握住掀把锄柄之类的东西才觉得日子心安理得。可即便如此,在这个有着二十多口人的大家庭里也难免受些闲气,所以她选择不说话。外曾祖站在老槐底下还在骂,寒冷的天气很快在他凌厉的八字胡上织了一层凌霜。多年以后,我瞻仰老人家的遗像,纸面上透出的是任何一位离世老人都有的慈爱笑容,唯独对他的髭须印象深刻,仿佛剪刀的两片黑刃。继善领着妻小躲在崖面底下,他们知道,正在气头上的老人一刻不离去,他们便一刻休想进家门,即便老人消了气,还有喜鹊要乱上一场。这日子啊,哪里是个头!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地蹴在自己的窑里喝口高粱面糊糊?凹凸不平的路面仿佛铁石蒺藜,一家人就这么立在坡道上,猫腰跺脚,鞋底撞击地面,希望给脚一丝温度。然而这样的安慰往往事与愿违,等待他们的将是寒冻和硌脚的双重考验。慢慢地,脚就暄痒麻木,不知疼冻了。外公蹲下来,抱住三岁小舅瑟瑟如鹿的小身子,把他皴了粗黑裂子的小脚掖进怀里,肉贴肉挨着,暖出了全家人的眼泪。
茜家沟大队的半山腰上,早晨罩着薄薄的烟霾,空气里充斥着柴禾与牛粪燃烧的味道。腊八一过就入了年。在这重要的一天,庄稼人要赶制一顿像样的伙食,犒劳一年来的辛苦。家家户户的窑洞里,风箱“哐当哐当”富有节奏,只要停顿片刻,便能听见马勺剐蹭锅底的声音,然后是“嗞啦”一声爆鸣。光景好的人家捧出宝贝油瓶,用细棍蘸几滴油星炒一盘浆水菜叶,光景差的就全年不见荤腥,用辣子醋水浇着干饭吃。大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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