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医院回来,桌上已摆着一盆鸡汤一盆菜。鸡汤是我用砂锅提前炖好的,要是用炒锅,母亲肯定会将鸡肉、牛肉、青椒、土豆一锅烩了。放下东西我赶紧围上围裙,想去把准备好的鸡蛋西红柿、肉末萝卜缨炒了,母亲说你爸只喝汤,就咱俩,能吃多少?
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心情。诊断书上写有Ca,我第一反应是癌,其实cancer 这个单词我早忘了,直觉是它。医生的话证实了我的推测,直肠癌,中晚期。我问确定吗,他说基本确定,这种癌每年能遇到上百例,不会错。医生是我高中同学,没有保留。
吃罢饭去拣药?母亲盛汤的时候问。
父亲也看我。他的脸上只剩下骨头,一副典型的病人相——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医生说得做个手术,截掉一点肠子。我安慰他们,小手术,就跟阑尾炎一样。
得住院?母亲很惊讶。回去出完姜再过来……
我已经办好手续,下午住院。手术前还得做好多项检查,很麻烦的。怕他们怀疑,我又补充,有病及时治,不能拖。
父亲很少说话,像是有预感。
晚饭是莉莉来做的,六菜一汤。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曾经笑过我,说我过于讲究形式。时间久了,她也习惯了我的形式——有时候,形式也很必要。
你们啥时候结婚啊?父亲在饭桌上突然问。
我不喜欢这个问题。要是搁以前,我肯定会变脸,要么不理他,要么噎他一句:“操好你自己的心吧。”那天晚上我异常温和(我后来后悔了,我应该折中一下的——但怎么折中呢?别说那么短的时间,就是现在我也想不出来理想的折中方式),我跟父亲说快了,明年看吧。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父亲希望能更早一点,他有点“得寸进尺”。
送他们回医院,天已经黑透了。莉莉偎在我身上,要跟我回去。我让她回自己的家,我心里好难受。话说完,突然就泪流满面——到底没忍住。莉莉傻了,僵在那儿,不知所措。
对不起,突然觉得我爸好可怜。我说,他这辈子没享过几天福。
莉莉抱住我,头埋在我胸前。
我们就那样在医院外面抱了一会儿,直到我全身都暖和起来。
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候是我十八岁之前。我六岁的时候,父亲风湿严重,瘫痪了。据母亲讲,医院让拉回去准备后事,没法治了。后来小姨从婆家姑父那里讨到一个偏方,贴了几帖膏药,父亲竟然能下地了。命是捡回来了,从此下不了水,做不了重活,用他自己的话说,成了残废。
我哥思福读五年级时,我们从河南陈湾搬回到河北王畈。他不愿再念书,说一到考试头就疼。不念就不念,母亲正需要帮手。思福那时才十二岁,只能做放牛、锄草这样的小活,犁田耙地还是得请人。农村的活都是急活,家家都急,请人难,大多时候都是亲戚来帮忙。一忙起来母亲就烦,就跟父亲生气。
贫贱夫妻百事哀吧。有一年过年,一锅红薯丸子炸煳了,母亲看着黑乎乎的丸子,说只能喂猪了。父亲听到,骂她,那可是敬祖宗的……母亲破罐子破摔,有啥用?年年敬年年敬,还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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