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而言之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果,焚香于庭,号日乞巧,宫掖间犹尚之。夜始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白居易《长恨歌》:“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所叙即此。唐史权威陈寅恪先生论此,指出有两点不可能——一为时间上的不可能,二为空间上的不可能。
根据陈寅恪先生的考证,唐代以前,温泉之浴,旨在治疗疾病,除寒辟风,并非后代习俗的消夏避暑之比。故皇帝临幸温泉,都在寒冷的季节。试检《新唐书》与《旧唐书》的《玄宗本纪》,其驻跸骊山温泉,亦常在冬春二季,从无一次在炎夏季节中临幸骊山的纪录。《长恨歌传》所说,天宝十载(751年)七月七日玄宗与杨妃在华清官乞巧盟誓,在时间上无此可能。
再查考长生殿之名,《旧唐书·玄宗本纪下》,略云:天宝元年冬十月丁酉,幸温泉宫。辛丑,新成长生殿,名日集灵台,以祀天神。
又,《唐会要》,“华清宫条”云:
天宝元年十月造长生殿,名日集灵台,以祀神。
两书记载并同,可知骊山华清宫内确有长生殿,但系为祀神之用,非寝殿。《唐诗纪事》六十二,郑蜗《津阳门诗》注云:“飞霜殿即寝殿,而自传长恨歌以长生殿为寝殿,殊误矣。”又云:“有长生殿,乃斋殿也。有事于朝元阁,即御长生殿以沐浴也。”所以寅恪先生说:“李三郎与杨玉环乃于祀神沐浴之斋宫中夜半曲叙儿女私情,揆之事理,岂不可笑?”这是说在空间上亦无此可能。
自居易之所以会将华清宫中的长生殿误为寝殿,事因唐代宫中,常将寝殿俗称为长生殿。《资治通鉴》卷二。七,武后长安四年,“太后寝疾居长生院”条,胡梅硐注云:“长生院即长生殿。……盖唐寝殿皆谓之长生殿,此武后寝疾之长生殿,洛阳宫寝殿也。肃宗大渐,越王系授甲长生股,长安大明宫之寝殿也。”只因骊山华清官之寝殿特名飞霜殿,而又适有专为沐浴祀神用之长生殿,自居易不察,遂有此误。陈寅恪先生说:“神道清严,不可阑儿女猥琐。乐天未入翰林,犹不谙国家典故,习于世俗,末及详察,遂致失言。”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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