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工作，最痛苦的莫过于清晨拿着早餐挤上人满为患的地铁。
梁希刚开始来这儿上学时真的被那罐头状的交通工具吓了一跳，好在经过几年奔来跑去的历练，她对此早已从最初的愤怒忍受变成了如今的逆来顺受。
这天照旧，梁希一手提着连夜改出来的旗袍，一手拿着地铁卡，嘴因叼着煎饼袋含糊不清地吼着：“让一让，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
边吼边麻利地挤进了刚刚在四惠站停下来的地铁，待到气喘吁吁地收起卡，梁希才拿下煎饼袋朝被她撞到的上班族歉意地笑了笑。
无论怎么看，这个梳着丸子头、一身清爽打扮的小姑娘都很面善，更何况她个子本不高，还要在人流中拼命保护手里的衣服，看起来很不容易，也便没有谁再对梁希的手忙脚乱抱怨什么。
“列车运行前方是大望路站，有在大望路站下车的乘客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听着广播，梁希吃了口煎饼，看向窗外渐渐远去的景致，在疲惫中昏昏欲睡。还不能完全适应的新工作，让她不施脂粉的脸庞已经淡去年轻人应有的透亮，苍白里透着股劳累过度的倦意。
身边的情侣看着小屏幕上的电影预告在商量晚上的约会事宜，咽下煎饼的梁希无意问抬眼发现后，便转身靠到了旁边的栏杆上拎着旗袍闭目养神。
这几年不算漫长的、充满变动的时光，让她学会了很多从前甚至都不敢去想象的事情，但梁希的骨子里仍旧有些缺憾没能完全战胜。就比如如何勇敢地面对爱情之类美妙的东西。
等到急匆匆地赶到华丽的高级成衣店外，时间刚刚好。
梁希从包里找出矿泉水漱了漱口，又喷了些口气清新剂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讲去。
这份工作也是毕业后同学介绍的，老板是著名时装设计师，因为门面在五星级酒店外，所以非常注重员工仪表问题，即便是像梁希这种幕后小工，也不能脏兮兮的惹他反感。
“小黎姐，旗袍我改好了。”
梁希进去时看到资深美女接待员艾黎，便立刻把手里昂贵的衣服递了过去。
艾黎人漂亮，却很容易相处，她检查后眨眨眼睛道：“没有打车来吧？压得都有点皱了。”
梁希不好意思地笑：“打车过来要五十多，那样我今天就白干了……反正时间还早，你帮忙料理…下，谢谢啦。”说完她就双手合十，做恳求状。
艾黎露出酒窝，把旗袍从袋子里拿出来挂在精致的木架上，边看边说：“好啦，只要这客人别再挑剔了就成，来来回回改四回了，真让人受不了，有钱人天生就会为难我们。”
闻言，梁希不易察觉地愣了下，然后干笑道：“这么贵的衣服，挑剔点也正常吧……那个，有什么问题再找我，我还有很多花边没有做好，先去忙了。”
说完她就摆摆手，一路跑进了店内的工作室。
放下包，洗好手，用卡子把刘海儿夹起后，梁希就在缝纫机前埋头苦干了起来。
她还在实习期，这份工作有的是人想要，因为没有傲人的资历，所以只好用勤奋讨得老板欢心——那可是得过很多国际大奖的设计师，容不得后辈有半点马虎。
午后的阳光衬着头顶水晶灯的柔亮，让所有站立其间的女人都会变成肤如凝脂的美女。而且身着白色旗袍的著名模特井堇本就身材曼妙，五官深邃，所以看起来更足令人惊艳。她在奢华的落地镜前照了又照，眉头一会儿蹙起，一会儿舒展，看得艾黎在旁边胆战心惊——替自己也替梁希。
这位美丽的小姐总是对成品不满意，而且老板昨天很忙，便第一次把工作交给了新来的小梁，如果她做不好，可能转正基本无望。
正在空气快要凝固之际，既高贵又傲慢的井堇终于露出动人的微笑：“很好，这个盘扣是新设计的吗？很特别。”
艾黎瞧着她食指触到的樱花状的粉色扣子，赶紧温柔地回答：“是的，是我们的新设计师梁希特地为井小姐改制的，现在还合身吗？”
井堇点点头，抬着下巴说：“叫她出来。”
丝毫不客气的口吻。
艾黎心里不畅快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温暖如春风：“您稍等。”说完才转身抬头挺胸地朝工作室去了。
说实在的，艾黎外表的资本不比谁差，可惜生在贫街末巷，不是那么容易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不安的梁希很快就手足无措地出现了，她的穿着打扮实在不适合站在这个华丽的大厅里，因而说话都显得拘谨了些：“井小姐，你好，我就是梁希。”
井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衣服做得不错，是从欧洲回来的？”
梁希摇头：“我……就是在北京毕业的。”
井堇顿时没了表情，转头看向镜子，话中带刺：“我平时是不会在国内随便做衣服的，只是旗袍这种东西还是传统一些的好。”
梁希微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说：“其实我们老师的设计很出众，这件旗袍的款式就是他的原创，因为与小姐尺寸不合，才改了很多次。”
井堇说：“马马虎虎，麻烦我跑来跑去。我工作很忙的，今天再照这个款式给我做一件红色的，希望别再犯错误了。像你们这样正在宣传的新品牌，禁不起社会名流的批评。”
若千年前梁希才不会听她讲这样傲慢的话，但今非昔比，人总得学会低头：“是的，多谢井小姐关照。”
井堇垂眸，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说：“我还有事，就这样吧。”
被光照到，她手表上的钻石光芒璀璨。
做衣服这件事极需要耐心，尤其是对于给别人打下手的小工而言，也许整整一天面对的都是重复的劳动。
梁希以前并未考虑过做一名设计师也要付出这样艰辛的代价，现在知道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况且她不喜欢自己再去后悔已经做出的决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