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一班纪同学
一枕/著
（试读）
第一章 没人比我更了解她
“第一，桑苑特别怕热。”
“第二，桑苑特别怕人多。”
“所以中午年级榜单放出来的第一时间，她不会去看。等下午下课，热度过了，所有人都去挤食堂的时候，她才会去看公告牌。”
“如果想要偶遇她，选这个时候过去，准能遇见。”
六点零五分。
去食堂抢饭的学生溜得差不多了，桑苑把书齐好，离开教室。
七月出头，夕阳穿透窗户，强横地闯进来，走廊热得像是烧烤架，往来学生就像是烧烤架上一排排滋滋作响的秋刀鱼。
现在热潮已经退去一些了，要中午那阵，皮都能晒下来两层。
桑苑把马尾扎成个鬏，让脖子全部亮了出来。短袖衬衫的后背被汗水些微濡湿，贴在皮肤上。
这种天气，光是走一步，都让人觉得胸闷气短。
吃饭的时候没人会对扫兴的成绩排名感兴趣，年级榜单前一个人都没有。
桑苑在成绩单前站定脚步。
“桑苑高一时整个学期都不在状态，有点偏科，再加上不适应老师的教学方式，所以现在她成绩只有中等偏上。”
“她一直稳定在年级三百名左右，因此，她会直接从第三张排名表开始找起。”
“在看到语文和英语成绩的时候，她会很欣慰，稍微点一下头；但是在看到数学和物理成绩时，她会皱一下眉。”
桑苑在第323名后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成绩榜单极其细致，上面列出来的不仅仅是各科成绩、总分排名，甚至还有单独各科在学校中的排名。
她语文考了133分，全班最高，年级第三；英语考了140分，全班第二，年级第九。
这两科是她现阶段用来提高平均分的主要科目，也是她最在意的科目。眼见着成绩达到了目标，她免不了笑了笑，老学究似的略微点着头。
虽然这两科成绩十分亮眼，可接下来数学和物理的成绩就有些扎眼了，一如既往地拖了后腿。
数学满分150分，她才考89分，差一分才及格。
物理刚好在及格线上，60分，不多不少。
每次考试这两科都能让她格外烦躁，她免不了皱起眉。
“把自己的成绩记下来之后，她会抬头去看红榜。”
“抄写的时候，因为刘海太碎，落下来一些，等她抬起头，就会用笔头去拨开刘海。”
“她并不是随便扫一眼年级前一百都有谁，而是会认真记录其中某个人的成绩。”
桑苑把成绩在小册子上抄写了一遍。
火烤似的阳光直直地晒在身上，汗水越发细密，额头上和鼻尖上都冒出一些。随着她的动作，随意往后梳进长发中、一起抓起来的刘海飘下来几丝，发梢扫着眉毛，没过一会儿，就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怪不舒服。
桑苑一只手拿着小册子，一只手拿着笔，懒得腾出手去折腾刘海，索性就着笔头将刘海向上拨，让它顺着发际线延展。
年级前几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都是熟悉的名字认识的人，没有一点儿新意。
桑苑看到头，抿了抿嘴角，视线往下落一些，盯着其中一行，开始记录起来。
公告牌就放在教学楼大厅处，圆形的大厅往两边伸展出两条走廊。
纪亦和李甘刚打完球赛，拿了篮球，就站在走廊里，被墙壁的折角挡了个完完全全。
李甘盯着公告牌那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再回过头来，表情堪称错愕。
纪亦笑得灿烂，一挑眉，似乎有点儿小得意。
“我早就说了，没人比我更了解她。”
他往墙上一靠，随手转着篮球，看向那边，视线动也不动，有如欣赏人间佳作。
李甘吸了口气，过来攀住他肩膀晃了晃：“纪亦，你既然这么了解她，那你再给我说说，她是因为什么不理你了？”
纪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将李甘的手拍下去，眼皮耷拉下来，没精打采的。
李甘却笑嘻嘻地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生气了？”
话音刚一落下，纪亦便斩钉截铁地反驳：“不可能！”
谁都敢挑衅惹桑苑生气，唯独他纪亦没这个胆子。
李甘品一品，略一点头：“那你直接去问她？”
纪亦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敢。”
德行！
李甘继续支招：“那你过去和她打个招呼，就像以前一样，自自然然的。然后二话不说，先自我检讨一番，抢在她开口之前给她道歉，态度一定要诚恳，要痛心疾首。”
纪亦保持着垂头的姿势，眼睛却瞄他一眼。
“有用吗？”
“也许有用。”
“也许？”
“你就放心。”李甘拍拍他，“桑桑又不是不好说话的人，她本来脾气就好，又懂事，你只要开了口，她肯定就理你了。”
纪亦还是没什么精神：“她也只是和你们不闹脾气而已。”
“你就试试！”李甘突然扳过他，让他面朝着大厅一面，猛地一推，“记得自然点！”
纪亦猝不及防被推出来，手上篮球一滑，落在空荡荡的大厅，“咚”的一声响。
整个圆形的建筑里只有篮球落地的声音在传递回荡，桑苑因着那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纪亦一瞬间僵硬起来，低着头，将篮球重新拍起来，一只手接住，拿稳。
等他看过去的时候，桑苑已经收了目光，小册子也合上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李甘藏在走廊里，不住地对纪亦挥手，示意他赶紧行动。
纪亦清了下嗓子，带着篮球向她靠拢。
桑苑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原本宽松的衬衫这会儿因为汗珠贴在背上，隐约勾勒出内衣肩带的轮廓。
纪亦压根儿就不敢往那个地方看，视线往上走，是她难得全部露出的脖子，白皙优美，发线处碎碎的发丝儿轻飘飘地晃动，跟诱惑人似的。
他不怕热。
可他这会儿心脏跳得飞快，感觉燥热在皮肤上流动，仿佛也流汗了一般。他忍不住拉了下衬衫。
短短几步路，纪亦却觉得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在心里默默演练着开场白，想要挑出最合适的一声招呼，末了，又翻来覆去想着“诚恳”的道歉。
一路走到桑苑斜后方。
桑苑依然站在那儿，看她动作，大概是在找她朋友的排名。
纪亦手指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
“桑……”
“你挡着我了。”
纪亦的声音戛然而止，迅速得好像他根本没开口似的。
人算不如天算，男人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让本来因为靠拢而飘扬出的一两分暧昧躁动的气氛骤然消散。
油蝉在外面嘶声鸣叫，一声比一声急促。
李甘抹了把脸，翻个白眼，脑袋靠在了墙上。
刚才那句“你挡着我了”是对桑苑说的。
声音深沉、低缓，如同悦耳的大提琴。
桑苑转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斜后方的纪亦，正皱着眉，带着些懊恼。在和她视线对上之前，纪亦已经别开目光，咳了声，拎着衬衫领口稍稍抖动。
像是在散热，从掀动的布料间，隐约能看见他腰上的皮肤。
然后，他正儿八经地看着年级榜，目不转睛。
再往后，她才能看见刚才说话的人——
陆之遥。
她的同桌，兼邻居。
陆之遥个头和纪亦不相上下，桑苑不得不稍微仰起脸才能礼貌地和他对视着说话。
桑苑笑了笑：“不用往下看，抬头，第一名。”
陆之遥直勾勾地看着她，没动作。
这人性格越发古怪，桑苑只能让着他，往旁边站开一点：“您请。”
陆之遥还是不动，站在她背后，距离近到让她怀疑两个人快贴在一起了。
她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陆之遥双手插在裤兜之中，不过略略扫扫榜首，面上没有半分表情，看来对成绩漠不关心。
桑苑也跟着看过去，把刚才没来得及记下的最后一个数字记住，才问他：“当第一名心情怎么样？”
“意料之中。”
说话时陆之遥的鼻息都似乎吐纳在了她的发丝上，若有似无的，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颤。
从桑苑认识陆之遥开始，他就一直是第一名。可能什么时候陆之遥掉下宝座了，他才会有点别的反应。
她将小册子抱住，又想，也许不会太远。
陆之遥的呼吸很轻，看完成绩，他也没急着走，反而用黑沉沉的眸子片刻不离地盯着桑苑，好半天，冒出一句：“你这是什么头发？”
桑苑伸手摸摸后脑上那个鬏，“噢”了一声：“太热了，这样凉快点。”
“真丑。”
陆之遥不吝批评。
桑苑只能对他敷衍地笑着。
纪亦目光微微动着。
他有点儿不乐意，他就觉得好看，特好看。
可让他更不乐意的事情还在后面——陆之遥手指从她发鬏开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缓缓往下落，最后抵在她背上，笑了一声。
“还有这里，也真丑。”
他手指触着的地方，正好是透过薄薄一层衬衫，若有似无露出来的内衣的轮廓。
桑苑耳朵一瞬间红起来！
纪亦也感觉自己一瞬间要炸了！
“陆之遥！”桑苑喊了句，语气似乎有些着恼，又刻意压抑着，将怒不怒。
陆之遥不为所动，手指拈住她的领口，稍微拉了拉，让贴着皮肤的布料生出点空隙，轻轻晃悠。
衣服一宽松，肩带的痕迹也跟着消失。
“这样就好多了。”陆之遥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绷着毫无表情的脸，兀自淡淡说了声，终于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桑苑几乎从不生气，这会儿却有些动怒。
隐私被人触动，对方还觉得无所谓。
纪亦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却没看年级榜，眸子垂下来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苑看了纪亦一眼，抿了抿嘴，也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能感觉到有两道视线紧紧跟随着她，有点委屈似的。
这视线跟随她快一年了，不管是课间操还是升国旗，总是穿过重重人群，然后胶着在她的身上。
她恍若未觉，径直回了教室。
主角们都做鸟兽散了，李甘才慢慢走出来。
毕竟是他把兄弟推了出来，又撞见这么尴尬的一幕，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和兄弟一条心，同仇敌忾才行。
他揽了纪亦的肩膀，一边往相反方向的走廊过去，一边表明自己的站队：“我家露露，一整年都被那陆之遥压在第二名，所以她特烦他。我也不喜欢那家伙，就一毛头小子，还老装深沉。”
纪亦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李甘问他：“你说你家桑桑和陆之遥到底什么关系？”
“同桌。”他了如指掌，“还有邻居。”
这不近水楼台嘛。
一个字，惨。
李甘觉得最好的安慰也许应该是让纪亦忘掉这件事。他话题一岔：“明天就暑假了，去旅游？”
“不去。”纪亦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补课呢。”
“不是，哥们儿，”李甘哭笑不得，“你搁这儿逗我呢，你补什么课？”
年级第七名还用补课？
纪亦回他：“桑桑这次数学没及格。”
“和补课有什么关系？”
纪亦一本正经：“你也知道她外婆是什么样子，按那性格，恐怕巴不得给她报十个补习班，让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沉浸在数学里。我得去补习班看看，万一有人欺负她呢？”
一个补习班而已，还能欺负了她桑苑？
永远不懂纪亦在想些什么。
李甘觉得更凄惨：“你说你到底喜欢桑苑……”
话还没说完，就被纪亦打断：“对了，下节物理自习。”说话的时候，脚步一停。
李甘攀着肩膀的手放了下来，想了想：“下节是英语自习。”
“是物理。”纪亦想起点事儿，“我得去找张胖子。”
“张胖子”是他们年级主任，因为庞大的身躯，学生私下戏称他为“张胖子”。
“真是英语自习。”李甘不厌其烦地纠正，又问，“你找张胖子干吗？”
纪亦突然笑起来，眼尾蕴着点盘算：“问他几道物理题。”
李甘一头雾水：“但他不教物理。”
“我知道。”纪亦拍拍他，“我这一去，恐怕就是一整节课。你帮我把暑假用的东西收拾好，免得我再收拾一趟。”
李甘满脸莫名其妙，被一动不动地盯着，只能点头。
纪亦和他确认过了眼神，又一笑，转身就走。
不被尊重的感觉还萦绕在心头，桑苑回到座位上。就算听到陆之遥微哑着声音喊了她一声，她也难得没搭理，充耳不闻地趴在了桌子上。
倒是陆之遥有些发怔。
从他认识桑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无视。
他不免皱起眉，片刻后，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摇摇头。
头顶的电风扇全力运转，搅起热风，伴随着呼呼的运转声。桑苑脸贴在桌面上，没过太久时间，就觉得贴着桌面的脸上生出一层蒙蒙细汗，更加黏腻。
这一趴，困顿就严严实实笼罩了上来。
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在讲台上喊了一声：“组长过来发下卷子。”
那声音娇声娇气、尖尖细细的，像是八九岁的小朋友，又有点别样的韵味，夹杂在一众少男少女之间格外引人注意。
是何瑶瑶，他们班的学习委员。
天生一副娃娃音。
桑苑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
同学们在课桌间的空隙中不停穿梭，脚步来回时，伴随着试卷翻动时哗啦啦的声响。
桑苑趴在桌上，霸占了桌子一大半的面积，因而卷子发下来直接盖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听到后桌的陈静在和同桌抱怨：“这学期竟然要以‘刘师太’的物理课结束，感觉一学期都暗淡无光了。”
同桌说：“赶紧把错题改了，谁知道一会儿师太又抽什么风。”
陈静撇撇嘴，往前一趴，戳戳桑苑：“苑苑，我看看你的物理卷子。”
桑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桌上杂乱的试卷堆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陈静又叫起来：“你怎么也才考60分，就只比我多2分……你错的题我都错了，你就只比我多做对半道多选题而已。”
她伸着手，拿着卷子在桑苑脖子处哗啦扇动。
桑苑被热得整个人都蔫巴巴的，迟缓地将卷子拿了回来。
陈静特着急：“你还不赶紧的，一会儿师太来了，又得指着咱俩收拾。你不会想高一最后一节课站在教室外度过吧？”
不知道为什么，物理老师特针对她俩，总能变着法子欺负她俩。
陈静拍拍桑苑的肩膀，看看陆之遥，又对桑苑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找陆之遥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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