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我进教室前,下意识地把“挂搭”脱下来,赤着脚走进去了。王老师看到了,就把我叫出来,说你怎么提着“挂搭”进去呢,我说这玩意儿很响,我穿着进去会把他们吵醒的。王老师点点头,没说什么。王老师是教导主任,家里是烈属,在学校里地位很高。他在学校办公会议上说了这件事。说我看起来很坏,但其实品质很好。学校里就撤销了给我的警告处分。在全校大会上宣布这个决定时,我哭了。但这始终是我巨大的心病,以致后来填档案上“受过何种处分”一栏时,我还不知道该不该填上我受过警告处分。
王尧:小学时受的警告处分不需要填写。你太老实了。
莫言:参军入伍后,经常填表,有一栏要填上受过什么处分,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特别紧张。有一天我明白了,我不应该填,那个处分几个月后撤销了,就是没有了,估计也没大碍,就不填,但心中总是忐忑,这件事,压了我半辈子。
王尧:这一阴影可能影响了你的性格。
莫言:我记得老师开始重视我的时候,是三年级,作文课。写“五一”劳动节,很多学生是记流水账,“五一”早上起来,怎样上学校,怎样上课,怎样回家。当时我家附近有个国营农场,那里收容了许多右派,什么人都有,可谓人才济济。五一节运动会,右派们也来参加,和我们学校的老师比赛打篮球,比赛跳高。右派中有好几个省级运动员,体育健将,有一个跳高的,能跳一米八七。我们学校一个姓陈的体育老师,也是右派,当兵出身,体育非常好,百米能跑十秒七,在那种乡间土路上。他是神枪手,打气枪,几乎不用瞄准,托起来就击发,百发百中。他也是鸟儿的克星。死在他手下的鸟儿成千上万。如果真有地狱,这个人,到了地狱,会被鸟儿的冤魂啄死。那时气枪子弹很贵,且涉及到枪支,有碍公安。就比赛打弹弓,在二十米外,打学校的铁钟的钟锤,一打一个准。他还唱一口很好的民歌,教过我们一首,什么“姐儿呀今年呀才十八呀,又会画画又会绣花呀”。这个老师也参加篮球赛,和右派比赛。别人写文章记叙“五一”运动会,一会儿写乒乓球场,一会儿写田径场,面面俱到,我是前面一笔带过,然后重点描写两支篮球队怎么样比赛,篮球队中,重点描写了陈老师和农场那个右派,写他们的动作,写他们的表情,写他们额头上的汗珠和奔跑时映在地上的影子,怎样和燕子的影子重叠起来。
王尧:你在《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中写到类似的细节。老师在作文本上点了许多点,这篇作文好像对你的影响挺大。
莫言:是的。有一天,放学后,老师让我留下来。吓得我屁滚尿流。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放学后老师让留下,就是要接受惩罚了。老师把我带到办公室,将我的作文簿拍在桌子上,问我,你这篇作文是哪里抄的?我说没抄,是我自己写的。老师说你能写这样的作文?我再给你个题目,你写一篇作文给我看看。就是《抗旱》。我要来纸笔,坐在他的对面,当场开写。连诌带“炮”,云山雾罩,一会儿写小伙子往地里推冰块,一会儿写老头子打深井,堆砌了很多形容词,什么“双臂一撑,车轮飞转,一声呐喊,冰块翻滚”。老师看了,点头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就你这副气死画匠的模样,竟然还能写出一手好文章。你这个作文确实写得不错。第二天就把我的作文拿到旁边一个农业中学去,作为范文让中学生朗读。我当时在我们的学校有点小名气,每周上两堂作文课,老师都要点评我的作文,老师还写了不少的批语,一直到80年代中期的时候,作文本还保留着,后来生炉子没纸,就当了引火。
王尧:应该留着,那是很珍贵的资料。
莫言:没有那么珍贵。鲁迅的手稿珍贵,莎士比亚的也珍贵,我的手稿,没有什么价值。这个世界上垃圾已经够多,还是让它化为灰烬好。这个老师,也就是用弹弓打我肚脐的那个,我很难评价他好坏,但是他确实发现了我作文方面的才能。他把很多他保存的小说,借给我看。还去做我的家访,对我父母说,允许我看“闲书”。去年我还去看过他,他已经退休,很有感慨。他说现在好像所有人都教过你作文,就是我没有教过你。我说所有人都没有教过我作文,就是你教过我。他说我也没有别的要求,把你的书拿两本给我看看。
王尧:看了你的书他有什么反应?
莫言:他说看不懂,主题模糊,还不如我在小学时写得好。
王尧:哈哈哈……
莫言:别的老师找我办事情呀,帮孩子调动单位呀,这个老师从来没提过要求。“文革”期间,我们是闹翻了的。“文革”期间我组织了一个“蒺藜造反小队”,造老师的反,把课程表都烧了,老师跟我不是一个派的,他当时是学校“革委会”的委员。
王尧:“文革”期间,学生和老师构成了一种紧张的关系。这是中国当代教育中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它与教育体制,与意识形态有关。
莫言:我小学毕业以后,初中没捞到上,我心里面一直以为是这个老师不让我上的,后来别人告诉我与这个老师没关系,是另外一个老师。当时我们家是富裕中农,因为我是跟我一个堂姐一块上的,那老师说他们家上一个就行了,就让姐姐上了,剥夺了我上学的权利。虽然我知道与他没关系,但是和这个老师心里头总是疙疙瘩瘩的,警告处分的事情呀,文化大革命的事情呀。实际上我还是感谢他在语文方面对我的培养,当时我写作文,他也批评我,我当时不理解什么意思。我们写一件难忘的事情,往往写出真事来,千方百计地找一件真实的事情来写,人物嘛,也都是用真人物,像饲养员李大叔,像队长王大海啊,全都写这种真人和真事。后来他说为什么非要这样写呢,你可以不写真事的,他实际上在启发我们,完全可以虚构的。后来我就想这怎么可以虚构呢?他说你看了那么多的小说,其实都是编的,你只要编得好,就行了,作文并不是让你完全写真实的事件。
王尧:老师在启蒙你写小说。
莫言:我想他是最早启蒙我写小说的,作文要当小说写。孩子当然意识不到这一点,以为都要写真事,写假的可能不对。我真正的学校经验,也就这么五年。那些老师,他们的许多故事后来都在我的小说里出现。我写的《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里边写到一个朱总人朱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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