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命题环环相扣,形成很完整的一个逻辑体系。与此相反,早在1949年以前就一直有对乡村社会的另一种逻辑。其最典型的代表是中国文化本位论者,如梁漱溟先生等人,他们和西方汉学的一些传统结合起来,形成对中国传统社会另一极的看法,笔者称之为“乡村和谐论”。与阶级斗争之说相反,这些学者把传统乡村看成一个非常和谐的、温情脉脉的大家庭。其主要论点可以概括为如下几句话:“国权不下县,县下唯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伦理,伦理出乡绅”。如果说乡绅在“中国封建论”者那里被描述为欺贫虐佃的大地产主,在这里则变成以道德立身、为乡亲请命的读书人。这种作为地方精英、乡村自治代表、民间伦理化身的乡绅,越来越成为解释中国传统农村的关键概念。
然而,假如传统乡村的内部关系真的那么和谐融洽,而外部的专制权力又对它并无影响,那么大规模的、惨烈与残酷程度在人类各民族内战史上绝对是首屈一指的灾难在中国历史上一而再、再而三、几乎是规律性地、大约每隔两百年就发生一次,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而,从学术角度看,上述关于租佃和宗族的理论极有辨证的必要。笔者十年前曾著有《田园诗与狂想曲:关中模式与前近代社会再认识》一书,对明清以来关中地区的超低租佃率和自耕农社会进行了分析。该书出版后引起两类反响:一是认为此类特征不仅关中有之,如过去就一直质疑“地主经济”论的美国学者赵冈先生,便在其新著中引述了上述关中数据来为他的中国传统农业非地主经济论作补充证明。而其他一些地域经济史的研究者也指出当地存在着类似关中那样的特征。二是认为所谓关中模式只是极特殊的个案,不能说明关中一般,更不能说明中国。如郑磊认为,民国时期关中地区土地分配比较平均、租佃对立不严重是关中生态环境恶化导致的“异相”,对“传统意义上的封建经济涵义”不构成什么冲击。此外还有日本学者森田明主张关中在明清之际有所谓土地兼并浪潮,以致导致原有“水利共同体”解体,其说虽在拙著之前,并非针对拙论。但也有人以此质疑“关中无地主”之说。
其实,笔者在那本拙著中已经指出,所谓“关中模式”的理论意义无非是说,过去许多被认为需要改变的传统弊病(多以约定俗成的贬义词“封建社会”名之,其实只要不拘泥于古义,此词本属无可无不可)本非有赖于租佃制的存在而存在,也未必因租佃制的消失而消失。这并不是说这种传统中不会有租佃制,也不是说租佃制本身没有弊端。只是租佃制并不像以往所说的那么重要,或者用那时的用语,租佃制及其引起的诸问题并非那个时代的“主要矛盾”所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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