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世界史文丛·地区国别史研究(第3辑)》:
从1918年德意志帝国崩溃,随之魏玛共和国建立,到1945年第三帝国崩溃,在这27年里,德国历史的发展轨迹呈现出一个宽度较大的“之”字形图景,这个国家“在善和恶两方面都走了极端”。这一发展轨迹,较为明显地反映出德意志人追求完美甚至极端的特性,即任何道路都要走得极致。然而,物极必反,常常矫枉过正。这时,德意志人又会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从深层次看,表象后面还有理念的冲撞:德国是赶上世界潮流,让发展不同步的政治经济体制尽快补上“短板”,还是坚守德意志特色,排除各种披着华丽或不华丽外衣的非德意志因素,让德意志社会沿着自己的轨道发展。
魏玛共和国的政治体制是先进的,甚至带有点过于超前的色彩。然而,超前的民主体制建立在怀旧的德意志社会之上,似乎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地基不稳的隐患。因此,在德国沿着世界化道路向前发展时,另一种主张始终在发出自己的声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后,这种主张以“1914年思想”的形式表现出来。“1914年思想”认为,当时风行世界的“1789年思想”是“破坏性解放的革命”思想,自由、平等、博爱是“真正的十足的商人理想”,为的是“迅速赢得所有个人的赞同”,强调西方意义上的自由是“任意”和“无节制的”。而“1914年思想”具有德意志特色,主张“建设的革命”,认为“德国式自由”强调“秩序”,是真正的自由,生命能在“真正的自由中”绽放。他们强调德国的平等是有机的平等,类似于军队中的战友关系和同志关系,大家平等效劳,在不同岗位上发挥不同的作用,“既学会听话,又学会命令”。随着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美国文化的大量渗入,德国又兴起了新“保守革命”思潮,要求抵制西方议会民主和西方文明,抵制现代性,维护和捍卫德意志传统和文化。
1929年秋,肇源于美国的经济大危机袭来后,严重依赖于美国的德国经济很快深陷其中,“黄金时代”的镀金铜瞬时消散,德国与美国一起“并立”成为受打击最严重的两个资本主义国家。在经济危机的推动下,共和国时期逐渐得到缓解的深层次矛盾又被推向表面。由于缺乏睿智能干的政坛干将,国会一总统二元体制非但没有成为集中权力攻陷危机堡垒的载体,反而为希特勒上台提供了通道。
希特勒担任德国总理后,立即以恢复德意志传统为幌子,对民主体制大动干戈。他标榜自己要重建“日耳曼民主”模式,解散其他政党,同时改变纳粹党的属性,称其为代表全民族利益的精英党。他通过《授权法》降低议会的地位和作用,声称要让议会回复到Rat一词的古义的地位,即仅仅是元首的顾问团。最后,国会蜕变成“接收希特勒声明的响板”和“昂贵的合唱团”。通过《授权法》获得立法权的内阁,从1938年2月起就不再开会,部长们只能从广播中知悉“德国政府”所作出的决定。希特勒政府逐渐演变成“小朝廷”,国家元首通过党、政府、军队三个办公厅的主任,实施着个人的独裁统治。其他领域中的情况大致相同。经济上提出“自给自足”的口号,力图脱离世界市场,为此不惜违背经济规律,开采和提炼贫铁矿石。文化上以“德意志”和“非德意志”为划分标准,极尽扶持打压之能事,不惜将相对论的创始人爱因斯坦逐出国门。社会生活中鼓励女性脱离公共事务“回归家庭”,充当德意志斗士的贤妻良母,在“教堂、厨房、孩童”的有限范围内,成为德意志民族的生育机器。
然而,客观规律难以违背。本文所探索的纳粹德国农业政策和妇女政策,尽管其起因并非完全不合理,尤其在农业方面,如果站在德国农民的立场上看问题,纳粹党人的有些口号甚至是相当贴心的,政策初衷也颇具吸引力。但是,尽管从总体上看,纳粹主义理论是“回归”与“超越”并存,“超越”服从于“回归”,而在农业与妇女问题上,纳粹当局的政策却是以“回归”为主色调,其“超越”的一面最多体现在宣传的用词上。因而最后的结果是,尽管当局在这些问题上用力甚多甚猛,而成效却乏善可陈。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纳粹政权尽管以“回归德意志传统”为口号,但是其所作所为并不代表德意志特色。下列三件事情可以作为例证。第一,神圣罗马帝国的政治架构中有重视制衡的特点,其中包含选侯与皇帝、邦君与皇帝、政权与神权之间的互相制衡,但纳粹政权却以实施“绝对统治”为追求目标。第二,在纳粹当局讨论应对现代主义文化的政策时,戈培尔曾经表示,“纳粹党人是一群具有现代意识的先进分子,这不仅在政治和社会领域是如此,而且在精神和艺术领域也是如此”,然而在希特勒明确表示要实施打压政策后,他立即转向,毫不脸红地谴责现代派艺术是“附庸风雅”,是“病态”和“腐朽”的,应该遭到清除。第三,纳粹当局在战争准备阶段,曾经强调实施“自给自足”,要摆脱世界市场,规避风险。但是在侵占大片欧洲领土后,它就以欧洲统一体系为目标,力图改造各国的产业结构,实现产业分工,在欧洲范围内展开产品循环。它也需要欧洲一体化乃至世界一体化,然而是德国绝对统治下的一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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