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上贴着打印纸,用英语写着十条指令。一旦地震发生,请迅速离开房屋,去空旷处等候。发生海啸时,应朝Te Arao Toi(山脚下那条旧土路)方向疏散。若是火山爆发,安全的集结地点在Ara Tapu——也就是环岛公路两侧。王吉气得扔下吹风机,披上浴袍冲出卫生问。她打开冰箱,抓出一瓶皮诺,夹着酒杯,顺手抓下那张纸,余怒未消地坐到阳台上。
外面下着暴雨,狂风在棕榈树叶间横扫。很奇怪,阳台上却只有阵阵微风,木质地板仍旧很干燥。似乎这房子建造时,土著人施加了什么巫术。天地一片漆黑。太平洋深处有隆隆巨响。闪电撕开雨夜,照亮背后的阿图库拉山。这里是南太平洋,库克群岛,拉罗汤加。看起来果真是个适合想想杀人的地方。从奥克兰搭乘新西兰航空,五小时。从澳大利亚搭乘维珍航空,六小时。来到世界的边缘,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酒精中毒?那太平淡了。她认真地思索,觉得有点为难。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玻璃门移开,轻风卷起白色纱帘。床尾上,那双脚抽搐了一下,猛地分开,脚后跟重重撞在床垫上,再也不动了。
他抱着酒瓶上床。王吉泡在浴缸里,听到他高声叫嚷着:不是世界末日么?难道不是世界末日么?她闻声跑来看看,他已醉倒在枕上。
拉罗汤加岛东南角的穆里海滩,密布着几十个酒店别墅和水上运动俱乐部。实际上,它们都是当地人在自家住宅地基上改造的。瑙堤鲁俱乐部倒是更接近于一般人想象中的小型高级酒店。它用玻璃和不锈钢装饰了阳台,床垫弹簧也不是那么软,当然,它同样也建造在私家地产上。王吉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区分岛民住宅和旅游酒店:如果这幢房子在前院有一方墓地,那就是私人住宅。
在岛上,位置最好的地产全都是私人所有,它们也全都卷进了旅游业。连打扫房间的女服务生都知道CBS,他们来做了一季《幸存者》,那个真人秀。他们应该每隔两年就来岛上做一季,游客就不会那么少了。环岛公路一侧那幢恐怖大楼,见证了岛上的旅游业发展史。它原本打算建成喜来登豪华酒店,造到一半就放弃了。它比一般城市中的烂尾建筑更富于末日气息,更像是在一场巨大灾难中戛然而止的工程,而且雨林和老鼠已开始入侵。拉罗汤加岛上有很多让人觉得惊悚的建筑。王吉驾车环游时,在总督府附近看到一幢殖民地风格的房子,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阳光照射在围廊木柱上。她好奇地推开院门,穿过庭院,从窗子向房子内部窥看。她大吃一惊,房子内部是一个秘密的植物世界,藤蔓从各种缝隙钻人,生长,填满了整个空间。
穆里沙滩面朝潟湖,太阳出来,一片白沙绿水。靛蓝的天空和靛蓝的太平洋远远飘浮,在视野下方消失,如同梦境。但夜里,尤其是暴雨的夜里,太平洋好像耸立在那,咆哮着压过来。雨停后,黑暗像潮水般涌向露台边缘。
理论上说,往一个喝醉的人身上注射酒精是个不错的方法。但是喝醉以后,人的表现不尽相同。有人会很快人睡,身体完全没有知觉。有人虽然也昏昏沉沉倒在床上,大脑某个区域却保持警醒,针刺那一点点痛觉也会让他醒过来。而且注射会有痕迹,会有针孔,高浓度酒精会让静脉发生炎症反应。尸体上痕迹无法消除,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粗枝大叶的法医身上,计划就不够完美。
他就那么睡着了,那么多年来,总是把最难的部分交给她来处理。
二
她仰靠在转椅上,差点睡着了。沙庚从背后抱住她。她连忙伸手去合上电脑,座椅脚轮向前滑动,连人带椅子向后摔倒。沙庚也被砸到了腿脚,跌滚作一堆。
沙庚显然是被砸懵了,他努力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没有意识到一只手抓着她的浴袍,另一只手还掐在她脖子上,把她和椅子都压在身下。
“你让我站起来啊。”王吉叫嚷,挥舞手臂寻找支点。好不容易撑起身,浴袍被座椅扶手挂住,从肩膀一路扯了开来。她心里不止这一点点气,她用力推开他。
“这不能怪我呀,你自己没坐稳。”他抓着浴袍没让她滑脱,脑袋埋在底下,瓮声瓮气,脸鼻子在她肚子上磨蹭。他又一次背叛了她,她心想。要对原本亲密的人坚定地生出敌意,其实并不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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