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伊翁·蒂奇的独家回忆录》)
“每个盒子都包含一个能够产生意识的电子系统,就像我们的大脑一样。虽然二者结构不同,但原理是相同的。不过相似性也就这么多了。因为我们的大脑可以说是通过感觉器官——眼睛、耳朵、鼻子、皮肤等——与外部世界相连接。然而,这些——”他指着那些盒子,“它们的‘外部世界’在里面……”
“这怎么可能?”我问。我渐渐地明白了什么,只是一时还说不清楚,但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很简单。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有一具这样的躯体或者一张这样的面孔,而不是别的样子?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正站着,正拿着一本书,花很香?这都是因为某些刺激作用于我们的感官,神经向大脑传递信息。想象一下,蒂奇,如果我能够以与康乃馨完全相同的方式刺激你的嗅觉神经,你会闻到什么?”
“当然是康乃馨的气味。”我回答。
教授点点头,似乎是因为我智商尚可而感到高兴,他继续说:“如果我对你的所有神经做同样的事,你感知的将不是外部世界,而是我通过这些神经向你的大脑发出的电信号。这样说清楚了吗?”
“清楚。”
“那么现在,这些盒子有受体器官,其功能类似于我们的视觉、嗅觉、听觉和触觉等等。来自这些受体器官的电线像神经一样连接着,但不是像我们的神经那样连接到外部世界;它们连接到角落里的鼓。你注意到它了吗?”
“没有。”我说。现在我发现那后面比较远的地方有一面直径大约三米的鼓,仿佛一块直立起来的磨盘。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东西在慢慢地转。
“那是它们的命运,”科克兰教授平静地说,“它们的命运,它们的世界,它们的存在——它们所能达到和经历的一切。那个鼓有特殊的磁带,上面记录了电刺激,对应着一个人生命中可能遇到的足足一两千亿种现象。如果掀开鼓的盖子,你只会看到闪亮的磁带,上面覆盖着白色的人字形条纹,就像赛璐珞上的霉菌;但是,蒂奇,那里有南方闷热的夜晚,海浪的杂音,动物身体的形态,以及噼啪的枪声;葬礼和饮酒狂欢,苹果和橘子的味道,与家人在炉边度过的暴风雪之夜,以及沉船上的骚乱;疾病的抽搐,山峰,墓地,以及神志不清者的幻觉——蒂奇,那里包含了整个世界。”
***
我的朋友们,这就是这次不寻常的相识的结局。我不知道科克兰的盒子是否还在运行。也许它们还在运行,并且正在梦想着它们饱含辉煌和恐怖的生活,而这种生活只不过是冻结在磁带上的大量脉冲;而科克兰,当他完成一天的工作后,每天晚上登上铁楼梯,用他装在被酸腐蚀的实验室大衣口袋里的大钥匙打开一扇扇铁门……站在充满灰尘的黑暗中,听着微弱的电流声和几不可闻的嗡鸣,鼓慢慢转动,磁带移动……并成为命运。我想象他感到一种欲望——尽管与他的言辞相悖——想要进入那铁盒里,以某种震颤人心的全能形象,进入他所创造的世界里——也许是救世主,一个带去救赎的传教士。我想他自己也在犹豫,在裸露的灯泡的阴暗光线下,不知是否该拯救一些生命,留存一些爱,而我确信,他永远不会这样做。他将抵制诱惑,因为他想成为上帝,而我们所知道的唯一的神性就是默许人类的每一种行为,每一种犯罪。而对这种神性的最大奖赏莫过于每一代人都会在铁盒子里重复反抗,非常理性地得出结论,全能之神并不存在。这时,他将默默地微笑着离开,把身后的一排门关上,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比一只垂死的苍蝇发出的声音还要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