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的最后一战
父亲骑着马追随火车消失在漫长而黑暗的隧道里,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他弥留之际饱含着的激情、隐喻和诗意。很久以前我便告诉他,铁路经过了家乡,隧道从雄壮的槐山底部穿过,一眼望不到尽头。父亲对此充满了向往,回家那天,我、哥哥和妹妹挟扶着他从火车上下来,然后从镇上租了一辆微型面包车把他送回了家。哥哥把他从面包车上背下来,让他坐在轮椅上,好一会儿,他耷拉着的头才缓缓地抬起来。
“这就是槐庄呀。”看着到处的残墙断壁和破破烂烂的瓦房,父亲仿佛不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老家。当然,他已经十二年甚至更久没回来了。
这是旧槐庄。母亲说,只有我们家还住在这里,其他的人都搬到那边去了。母亲说的那边,是指离此几公里外的渡口。自从火车从槐庄中间经过,噪声便将乡亲们赶跑了。火车从遥远的北面呼啸而来,村庄便处在惊惶的地动山摇之中,连狗都抱头鼠窜。那些没有拆除的破房子空无一人,比时间还荒芜。
母亲将一条蓝色的毛毯盖到父亲的腿上,然后和哥哥一起将他推进了屋。
黄昏的屋子有点暗了。这是一座普通的院子,中间一排瓦房,两侧各有两间附属房,前面一堵围墙,围墙外是荒废的庄稼地。院子里长满了青草。屋顶上的狗尾草也在迎风飘扬。屋子里有点凌乱,主要是堆放皮革的缘故。母亲靠着给皮革厂编织手套赚钱,她早已经拒绝我们的接济,能自给自足了,甚至还经常询问我们兄妹有没有经济上的困难。母亲已经六十岁了,比父亲小九岁。
我们抬头,便看到对面的一条明亮的铁轨和铁轨下面铺满石子的路基,还有沿着铁轨延伸的笔直整齐的澳大利亚桉树。村前原来有一条河,河水泛滥时整个槐庄及附近的农田都成为泽国;现在河不见了,农田也支零破碎,没有了茂密的蕉林,与许多记忆一样,被黑洞吞噬了,因此我对这里感到了陌生。
妹妹的智力并不好,因为她猜不出父亲到底还能活多久,甚至不知道我们家还有这座房子,尽管她也出生在这里,童年时掉到塘里差点淹死。因此,她充满了好奇,除了四处张望,还兴致勃勃地动手拔除院子里的杂草。哥哥首先听到了马的响声,我也闻到了马的气味。
“妈妈。你没告诉过我家里有一匹马。”哥哥说。马在右边尽头的一间房里。这是一间后来加堆上去的房子,原来是一间柴房,也养过猪。现在一匹又老又瘦的马住在这里。它不断地用舌头舔着嘴唇上的两三个疮,身上长满了癞,苍蝇肆无忌惮地在它的身上安营扎寨,强盗一般吸着这具干瘪的肌体。妹妹说:“妈妈,这匹马快死了。”
“是我从一个屠户手上买回来的。眼看它就要挨刀子了。”母亲欣慰地说, “我也不知道买它回来干什么,它身上虽然没有干活的力气,但我还得天天伺候它,唠叨它。”
“是一匹公马。”妹妹兴奋地叫着。
“是的,”母亲说,“三年了,算是奇迹。”
看上去母亲比这匹马还要苍老得多。从城里回来后,母亲已经在乡下生活十二年了,正好跟父亲在狱里的时间一样长。
“让我看看。”父亲在屋子里喊。
父亲想看马。母亲生疏地走近父亲,抓住轮椅把手,试图推动它,但她推不动。我跑过来帮忙。
“让我再试试。”母亲轻轻地推开我的手。
母亲憋足了气,手腕上的青筋像脸上的皱纹一样争先恐后地跳起来,她的右腿顶住地上的一个泥坑,咬紧牙关,使尽了力气,轮椅终于动了。
那匹马将嘴伸向父亲。父亲本能地往后退了退,然后才缓缓地抬起右手,抚摸了一下马的嘴巴。
“这是我的马,老朋友又重逢了。”父亲说。他试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我和哥哥想帮他,被母亲制止了。
父亲努力了几次,终于依靠双手的支撑,颤巍巍地站住了。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有一匹马在奔腾。
“你本来就应该站起来的。”母亲说。这是十二年甚至更长时间以后母亲第一次跟父亲说话。我们都不适应这种状况了。父亲也不知所措,双腿挺起来,双手离开了轮椅,沿着走廊往前走了两三步,在走廊的尽头停下来。这是半年多来父亲第一次离开轮椅行走。
父亲只是虚弱。他做了第三次化疗。肺部出了问题,他却提前获得了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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