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沟》:
那天,白薇从妈妈脚上脱下那双拖鞋,把自己那双小脚笼进去。她想学着妈妈的样子走几步试试,刚刚迈出脚步,却一下子跌倒了,整个身子倚倒在妈妈怀里。妈妈被吓了一跳,反复查看了确定毛衣针没有扎到白薇,才抚摸着白薇的脑袋笑话说:“傻丫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穿漂亮高跟鞋了。”
白薇扑在妈妈脚边,静静地帮着妈妈托着线团。她看着妈妈拿着毛衣针的右手不停地向前锥着拨着,把左手针上的线一下一下地挑到右手的针上,动作快得无法形容。左手的针空了,妈妈又把空针换到右手上继续织,线团变小了,没有了,一个用完了又换一个。织得累了,妈妈叫白薇:“丫头,给妈捏捏肩膀。”白薇于是站起来,绕到妈妈身后,用软绵绵的小手捏着妈妈酸疼的肩膀。她甩甩小手,妈妈就知道她捏得累了,就站起身来,趿拉着苹果绿拖鞋袅袅婷婷地从坝子这边走到那边。
是的,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整个沙园村恐怕都找不到那样一双有着高高的鞋跟的拖鞋。别说高跟拖鞋了,就是高跟皮鞋也找不到一双。大多数农村人,尤其是农村的小孩子,一年只有一双布鞋,不到隆冬时候不穿,其他时节都是光着一双脚板跑来跑去。女人们晴天穿布鞋,雨天穿胶鞋,夏天跟男人一样基本上不穿鞋。乌龟石那湾子里有一个绰号叫“黄精灵”的老头儿,有一双黄黄的笨重的军用翻皮皮鞋,那是因为他是军人家属,他的儿子在离家很远的部队当兵。他们家门口贴着“光荣之家,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的对联。
那双拖鞋是白薇的妈妈去城里大姑家做客,大姑陪她去城里闲逛时在一个地摊上买的,颜色鲜艳,价格相当实惠。那次买回来的还有一种粉红色的叫“海鸥”的洗发膏,洗头时,妈妈用它给白薇抹在头上,揉出许多泡泡,洗完后头发飘溜光顺,一连好多天都飘散着浓郁的让人着迷的芳香。海鸥,海鸥,名字起得真好,那是海边的味道吧?海鸥,海鸥,白薇嗅着芳香,仿佛看到了它们在蔚蓝的海面展翅翱翔。
妈妈对白薇向来话不多。搂搂抱抱的记忆几乎没有。唯一的一次,是给一岁多的白龙断奶,妈妈逗弄白薇说:“弟弟不吃奶了,现在给你吃了。”白薇羞得直摇头。妈妈还打趣说:“恐怕给你吃也不知道怎么个吃法了。”倒是弟弟白龙老不害臊,成天“奶奶、奶奶”地唤个不停,还铆足劲儿不吃专门为他熬制的罐罐米粥。看着白龙身子渐渐消瘦下去,妈妈心疼,忍不住又让白龙吃了几天奶。但是奶水已经不够了,总心疼不断奶也不是办法。于是妈妈狠心撩起衣襟,让白薇从灶膛里取来烟灰涂抹在奶头上。这一招真灵,白龙看见黑黢黢的奶头,脑袋几甩摆,哇哇大哭了一场,后来就开始吃罐罐米羹了。
但是妈妈是爱白薇的,在白薇遭到欺负的时候是第一个帮助她的,绝对值得信赖的。有一次,白薇拿着一张80分的数学测验试卷回家,喜滋滋地递给妈妈。妈妈说:“有得100分的小朋友吗?”白薇眨巴着眼睛说:“还有40分的。”妈妈就扑哧一声笑了,说:“你怎么只看到比你少的,看不到比你多的呢?”恰好邻居高家婶婶路过门口,她跟妈妈打招呼,问妈妈:“你家白薇成绩还行吧?”
妈妈眉毛一扬,回答她:“还好啊,马马虎虎。”
婶婶说:“我见她傻乎乎的,恐怕脑筋有问题吧?”
妈妈微笑着看了白薇一眼,语气依然柔和:“不会吧?我家姑娘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吧!比她笨的人多着呢。”
正是那句话,让白薇感觉好温暖:我是妈妈的女儿,我妈妈说我不笨。很多年以后,即使白薇受过很多委屈,吃过很多苦头,即将脆弱到要放弃时,妈妈的肯定给了她温暖和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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