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吸引
婚恋领域的专家们都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亲密伴侣们时常说的那些当初让他们彼此吸引的特点，往往就是后来在两人的关系中被认作冲突根源的特点。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那些“吸引人的”特点被重新贴了一个标签，变成了伴侣身上令人难以忍受的坏东西，被看成了他或她有问题的、负面的个性和行为。
比如，一个曾被伴侣的热情、富有同情心和善于交际吸引的男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把这些特点重新定义为“吵闹”、“多管闲事”，以及与人交往的方式“很肤浅”。一个女人起初看重一个男人是因为他可靠、稳重，能给她安全感，可能过一段时间后会将这些特点指责为沉闷、无趣、缩手缩脚。因此，正是对方那些可贵、美好的品质变成了伴侣们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早点发现的可怕的、糟糕的特点。尽管这些品质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但在两人关系的前期和后期，却有了不同的名称。
伴侣身上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往往也是让人感觉最矛盾的地方。这就是我总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与夫妻们交谈的原因，就像我现在开始的对布莱特夫妇的访谈一样，他们正肩并肩坐在我的对面。“告诉我，”我问这对年轻的夫妻，“当初是什么将你们彼此吸引到一起的？”我的目光从一本正经、神情专注的劳拉，转向她的丈夫，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汤姆。“你们认为，是什么让你们在对方心中显得很特别？”
尽管在我看来这些问题再平常不过，但他们俩的反应却是很吃惊，甚至吓了一跳。劳拉猛吸一口气，用手指捋了一束金黄色的长发，在肩膀前快速地绕着。汤姆看上去好像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了，但他没这样做，而是向后一仰，靠在了褐红色长毛绒沙发上。他们微笑着转向对方，劳拉脸红了，然后他俩都笑了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我已经做过多次这种访谈，我很清楚，我不用说话就能决定由谁来回答问题。在这种时候，如果我看着劳拉，她就会是回答问题的人。同样，如果我的目光和汤姆的相遇，那他就会先回答。为了避免给他们任何一个人这种暗示，我的目光一直盯着我坐的摇椅左面那个几乎占了整个墙面的书柜。虽然劳拉·布莱特学的是神学专业，正在接受培训，准备成为神职人员，而汤姆·布莱特是一份全国发行的新闻杂志的记者、撰稿人，不过，吸引我目光的书名，大部分是小说。
这些书有《黑暗中的笑声》，纳博科夫著，是一本已经磨损的平装本；《癌症病房》，护封看上去还很新；还有两本亨利·詹姆斯的小说，是兰登书屋的《当代文库》版本，其中的一本《美国人》，我想起来讲的是爱情故事，但故事的结局对男女主角而言都很不幸，他们没能结婚。
一年半以前，劳拉和汤姆几乎步入同样的境地，他们差点放弃结婚的打算。他们在结婚前几个月的那个秋天（婚礼计划在圣诞节），去咨询了婚姻家庭咨询师，目的是让咨询师帮他们做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是应该继续筹备婚礼，还是该解除婚约，彻底结束两人的关系。
正是他们那次见的那个咨询师，在很久之后——他们结婚满一周年之后——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我正在从事的婚姻研究，问他们是否有兴趣和我谈谈。布莱特夫妇很喜欢这个主意。据我所知，这对夫妻当时只进行了四次治疗谈话，之后，他们重新坚定了结婚的决心。
那个心理治疗师告诉我，布莱特夫妇出现婚前危机的原因，是两人之间不断爆发的痛苦的争吵——关于汤姆和前女友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种争吵变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令人困惑，以至于他们两人都害怕了。如果他们婚前都吵得这么厉害，婚后会吵到什么地步呢？他们很在乎对方，不想分手，但感觉这种持续不断的疯狂争吵必须在婚前得到解决……汤姆·布莱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我的沉思。
“她挑战了我”
“对我而言，”汤姆开始试探着回答，他的声音满含恭维并且非常洪亮，出自他这样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着实让人吃惊，“是……有两点。从魅力、聪明、风趣来说，劳拉满足了你或许会称之为我的先决条件的一些要求，不过，还有另一点，她也挑战了我。我想，我确实也认识一些具备这些特点的别的女孩——漂亮、聪明、风趣等等，或兼具这几种特点——但是，劳拉更多是一种挑战。我想，这是一种因为她的真诚，还有她的坦率而带来的挑战。”他微微地耸耸肩，补充道：“这全都体现在她的语言里。”
“她的语言？”我不解地盯着汤姆。然而，他和劳拉却相互充满爱意、会心地看了一眼。
“教会的语言。”他解释道，用手飞快地捋了捋棕色的鬈发，“听劳拉和她的朋友们聊天，你会听到某些说法一再出现。就像‘要让你自己不设防’，‘做决定时全身心投入’……她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方式都是这样的。”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整理另一个念头，然后，他只是摇了摇头。“这很神秘……很吸引我，”他说，接着又补充道，“而最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却变得有点——嗯——让人不安，难以接受。”他咽了一下口水，我等着他进一步解释，但他没再说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开始觉得“真诚”、“坦率”之类的特点难以接受？是因为当一个人的亲密伴侣真诚、坦率时，似乎就要求与他或她交往的那个人也同样坦率，并在情感上向对方敞开心扉吗？“那么，好吧，”在一段让人有点不舒服的沉默之后，我说，“我们还是回到关于相互吸引的话题上吧——至于那些让人不安的方面，我们过会儿再谈。”
我转向劳拉，问她，当初汤姆身上的哪些品质吸引了她。
“他挑战了我”
劳拉脸上习惯性地挂着的那种一成不变的、矜持的笑容——嘴角扬成“V”字形，我认为很像古希腊雕塑和圣母玛利亚画像上见到的那种笑容——一直没有丝毫改变。“哦，”她热情地说，“我简直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而且，对我来说，几乎是同样的……一开始吸引我的地方，后来变得……难以忍受。还有，对我来说，也是个挑战。他这个人——哦，我简直搞不懂他！他和我身边的朋友，还有我觉得可能会成为我朋友的人都太不一样了！他对人生的整个思考方式——我是说他的价值观——似乎和我的截然不同。我猜，我是被一个和我的思维方式截然不同，却赢得我尊重的人迷住了。就好像有一个人从不同的前提出发，却得出了很多与我相同的结论，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我暗想，真奇怪，亲密伴侣们多么经常说一些对双方都至关重要的时髦词汇啊，比如，“冒险”、“安全感”、“魔力”，或“挑战”。最后这个词——“挑战”——显然对布莱特夫妇很重要。而我知道，如果是对另外一对夫妻做这种访谈（比如，我和我的丈夫），“挑战”这个词可能压根儿就不会出现。
“也就是说，你们俩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种‘他者’的可能性？”我问道，“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
汤姆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他摇了摇头，好像在说劳拉的观念跟他的并非完全不同。“我想，我以前也认为人和人之间可以坦率、真诚，彼此敞开心扉。但在我从事的这个行业，大家压力都很大，人们不会这样彼此相待。我的意思是，这么做会给你惹来各种麻烦……而且，我想，在我的个人生活里，我也没这么做。”他有点愤世嫉俗地笑了一下，结束了自己的话。
面对汤姆的异议，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无论如何要深究一下“不同”这个概念。“也许，”我以一种试探的口吻说道，因为这时我的脑海里除了直觉什么都没有，“看到对方不同的处世方式，使你们都看到了对方身上有一些自己陌生而有趣的东西……而且，可能还有点危险、可怕，有时，甚至可能有点让人讨厌，有这种可能吗？”
劳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汤姆挪了一下身体，说：“是的，不过，我认为我到现在还没有过那种讨厌的感觉。”他的妻子用那种希腊雕塑般安详的微笑缓和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赞同地说：“我有过那种危险、可怕的感觉。”
出现了一阵气氛紧张的沉默，一种我们的谈话突然扯得太远的感觉。我试图让谈话慢下来，便问劳拉，她是否受到了汤姆不同之处的吸引，而同时又希望把汤姆变得更像她？劳拉使劲地摇了摇头，几乎就像把这个问题当成了对她的指责一样。
“没有，他这个人本身对我几乎是一种谴责，”她解释说，“因为我以前一直以为和我不一样的人都有问题。我的意思是……”她急忙补充，仿佛要防止我和她在社会或宗教观念上产生任何误解：“他们可以变成像我一样的人——那样，他们就会成为好人，而不是卑鄙、讨人厌的人了——但就汤姆来说，这对我是个挑战！他看待事情的方式居然和我有那么大的差别，谈论事情的方式也那么不同，对正直和诚实的理解也不同！”她扫了丈夫一眼，然后又转回身对着我，用自豪的语气说：“结果，他的政治立场等等却很有同情心。”她笔直地端坐在沙发上，就像一个听话的女学生。
“你的意思是，”我问道，“你很吃惊地发现，尽管汤姆没有真正的宗教信仰，却很有同情心？”
“他不仅没有宗教信仰，”劳拉回答，“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基本的理想！”
一种愤怒的表情——我本以为在汤姆说“难以接受”这个词的时候，劳拉会有的反应——终于在劳拉的脸上出现了。她的双颊还出现了红色的圆晕。
我想知道，我是无意中发现了他们俩争吵的原因，还是我作为一个访谈者引发了他们的一次争吵。“汤姆没有什么样的基本理想？”我直截了当地问劳拉，希望自己听起来比较中立。劳拉变得窘迫起来。“哦，至少那一次，他没有……在感情上开诚布公……”她看起来有点困惑了。然而，她转向她的丈夫，问道：“我该讲那个小故事吗？”
所以，她不是困惑了，他们俩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从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汤姆对妻子这个问题的唯一反应，就是耸了耸肩——这是一个人勉强接受听一个已经厌倦了的老生常谈而故意做出的姿势。“我该讲吗？”劳拉催促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犹豫，像个征求大人同意的孩子。“讲吧！”我插话了，同时，汤姆也点了点头。
“当我和汤姆开始深入了解的时候——我是说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因为我们以前也算是认识——我告诉他，自从我们上一次偶遇之后……你可能不相信，那是在之前一年半的非洲——我过得有多么艰难。我跟他说了我和一个最后证明是个混蛋的男人痛苦、伤心的经历——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我！汤姆的反应是说：‘你一定是对这个家伙完全敞开心扉了，对吗？’我告诉他，当然是这样，我和那个男人约会了整整一年，而且我们的关系是很认真的……这还用说！”她提高了音量。
“他这么问，本身就很奇怪，”她接着说，“然后，汤姆告诉我，他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你从来没有什么？’我问他，他告诉我，他一般不对别人敞开心扉，而且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情感关系中真正敞开过心扉。”劳拉飞快地眨着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好像是在模仿她当初听到这句话时的吃惊反应。
她好像要寻求我的赞同，补充说：“在我看来，这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自己的感情！我发现这——他这个人——简直无法理解！”
汤姆当初似乎是受到了“真诚”、“坦率”、“愿意作出承诺”这类特点的吸引。劳拉似乎是被一个宣称自己以前在情感上从来没有向任何亲密伴侣敞开过心扉的男人激起了“挑战欲”——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显然是会走开的。但是，汤姆到底是在两人恋爱关系发展的哪个阶段说的那句话呢？
布莱特夫妇疑惑地盯着对方，都在努力回忆。劳拉认为是在他们第二次约会的时候，但汤姆提醒她是第一次约会的晚上，他回忆起了两人聊天时的那次派对——然后，劳拉想起了那次情景。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在和一个不愿意说出自己感受的男人谈恋爱，我说道，她认为这是当初汤姆吸引她的原因之一吗？
劳拉棕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平静而确定地说：“我不知道。”汤姆好像要替妻子解围似的，握住了她的手。
……
前言
引言
第一部分 结为夫妻：过去的力量
第1章 吸引
第2章 过去和现在的交汇：家族谱系图
第3章 自主和亲密
第4章 爱是什么
第5章 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第二部分 伴侣们和第三方：情感三角
第6章 婚姻是一个系统
第7章 一种亲密关系系统：照料者和受伤的小鸟
第8章 婚姻中的不忠
第9章 情感三角
第三部分 婚姻中的夫妻：婚姻问题，婚姻的解决方案
第10章 婚姻问题是怎么形成的：夫妻的共谋
第11章 行为练习
第12章 一种典型的模式：沉默寡言的丈夫和歇斯底里的妻子
第四部分 性生活
第13章 性的病症：心理问题，生理问题，还是两者都有问题
第14章 性交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5章 性治疗
第五部分 孩子离家：转变的时刻
第16章 第二次离家
第17章 两个人的游戏
第六部分 孩子离开父母后的岁月：夫妻间的重新整合
第18章 婚姻中的争吵
第19章 夫妻相处的五种方式
第20章 “我们过得很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