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回忆里等你
楔子
那熟悉的场景又来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几乎能够背出即将发生的故事，甚至每个人物的每句台词。
那是一条我走了十八年的青石板路，上三十八层台阶，再穿过三个巷子，能看见几家住户晒在窗外的中药，推开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就到我家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总是回忆起这个片段——穿着青色衬衣的少年站在高大的榕树下，对着我微笑。我原本是要回家的，却在那里停了下来，他和我说话，但是我却总是听不清。他的嘴一张一翕，轮廓却模糊得看不清楚，除了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每次我都希望能够离他更近一些，能让我知道这个重复长达三年的梦境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很快，我就听见我妈在叫我。明明是在同一个梦境，我却可以清晰地听见妈妈叫我“涵涵”，但是少年的话却一句也听不见。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走吧。”我想伸手抓住他，却突然像缺氧一样难受。
“你是谁？”我问他，但他只是很难过地看着我。
我听见妈妈又在催我，我知道我必须得走了。我本来想说：“下一次做梦，我一定要知道你是谁。”可我刚刚转身，少年就消失不见了。
梦境总是这样周而复始，在同一帧的位置画上休止符。
强烈的光线突然照进来，刺得我的眼睛有些发痛。大家都起身准备离开教室，你推我搡地将课桌弄得嘎吱作响。段青阳就是在这个时候叫醒了我，但这次他却不是叫我去食堂吃饭，而是告诉我“拍毕业照了”，淡淡的几个字让我有些难过。
同学们挤在一起，站在台阶上说笑个不停。整个下午，大家从开心的说笑到长时间的沉默，直到班长说“大家以后还是朋友”，有些人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走神了一下，快门就“咔嚓”响起。我还在人群中寻找段青阳的影子，却发现他才刚刚从洗手间出来，错过了毕业照。拍完之后大家纷纷散去，我瘪着嘴，扯了下段青阳的袖子，有些不高兴。
“喂，你怎么搞的……”
“不知道照相师傅这么眼疾手快。”
“不是和你说笑，今天你有点怪。”
“是吗？”段青阳微微扬起嘴角。
“总觉得不像是平时的你。”
“可能是吧。”他的手插进裤袋里，不再说话。
我非常讨厌段青阳这样的语气，也不想再说话了。楼道里几个同学打闹成一片，虽然要毕业了，可是大家的感情还是那么好，我的心情又稍稍变好了一些。
同桌卓颖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她的声音像是浪花一样欢快。“林涵，虽然之前你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你和段青阳的事情。”
“喂……”
“不管怎么说，祝你们终成眷属啊。”
最后的尾音拉得很长，段青阳站在旁边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边缘蔓延过来，段青阳突然就收起了微笑。
“林涵……”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给我什么惊喜，笑眯眯地望着他。
“怎么？”
“没事。”
我一直不喜欢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有些不高兴了。
“怎么了嘛？”
“那个，我们分手吧……”
“怎么突然……”
段青阳没有刻意避过脸去，依旧淡然地看着我。我曾经想过很多我们分开的理由，因为距离、疾病、战争，甚至死亡，但是我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平淡无奇的结束。
“怎么，这么突然……”我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崩溃，其他的人还在吵闹欢笑，他们好像已经完全忽视了角落里的我们。
我和段青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没有争吵，没有厮打。我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划过脸颊，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可是段青阳就像平常一样，淡淡地说：“没有为什么，总之该结束了。”
所有沸腾的情感都已沉淀。
我从没有想过要分开，就像从没有想过会在一起一样。
“没有为什么，这不是很不负责任的话吗？”
“听话，好吗？”段青阳温热的手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不知道心中的小狮子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依旧没有办法怒吼，就因为他是我真心喜欢的人吗？
我拨开他的手说：“如果没有原因，我是不会同意的。”
“你总是这样任性。”
“段青阳，我讨厌你！”这样的吼叫终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但是段青阳却依旧非常平静地说：“习惯了。”
拍毕业照的下午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下午，我甚至忘记最后是如何结束的。
夏日来临前的一场暴雨。
天空瞬间失去了颜色，雷声在昏暗的云层间滚滚作响，雨滴落在阳台顶上的塑胶棚发出叮咚的击打声，地面迅速被潮汐一般的雨水占领，水沿着渠道流下去，将世界瞬间划分得泾渭分明，铅灰色的天幕下，无数的声响都被雨声覆盖。
我发着高烧在病床上度过了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梦中依旧是那个少年，依旧是那条路，依旧是那般色彩，镜头不断地重复，只是他一个转身，整个世界顿时消失了所有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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