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雨中走过荷池,一塘的绿云绵延,独有一朵半开的红莲挺然其间。我一时为之惊愕驻足,那样似开不开,欲语不语,将红未红,待香未香的一株红莲!漫天的雨纷然而又漠然,广不可及的灰色中竟有这样一株红莲!像一堆即将燃起的火,像一罐立刻要倾泼的颜色!我立在池畔,虽不欲捞月,也几成失足。生命不也如一场雨吗?你曾无知地在其间雀跃,你曾痴迷地在其间沉吟——但更多的时候,你得忍受那些寒冷和潮湿,那些无奈与寂寥,并且以晴日的幻想度日。可是,看那株莲花,在雨中怎样地唯我而又忘我,当没有阳光的时候,它自己便是阳光。当没有欢乐的时候,它自己便是欢乐!一株莲花里有那么完美自足的世界!一池的绿,一池无声的歌,在乡间不惹眼的路边——岂只有哲学书中才有真理?岂只有研究院中才有答案?一笔简单的雨荷可绘出多少形象之外的美善,一片亭亭青叶支撑了多少世纪的傲骨!倘有荷在池,倘有荷在心,则长长的雨季何患?雨中,独自到故宫博物院去看((清明上河图》。长长的轴卷在桌上平展开,一片完好的汴梁旧风物。管理员将我作笔记用的原子笔取去,而代以铅笔,为了怕油墨污染了画——他们独不怕泪吗?谁能故国神游而不怆然涕下呢?青青的土阜、初暖的柳风,微曛的阳光似乎都可感到,安静古老的河水以迟缓的节拍流过幽美的幸福土地,承平的岁月令人不忍目触。所谓画,不外是一些人,一些车,一些驴,一些耍猴戏的,一些商贾,一些跳叫的狗和孩子——但这一切是怎样单纯的和谐。宋朝的阳光,古老一如梦中,汴京,遥远有如太古。唯清明时节的麦青,却染绿无数画家的乡愁。使我惊讶的是这个因雨而感伤的下午,何竟一个女子会站在海外的一隅,看前朝宫中的绢画,想五百年来多少人对画而泪垂,想宇内有多少博物馆中正在展示着那和平而丰腴的中原……走出博物馆,雨中的青山苍凉地兀立着。渭北的春树今何在?江东的暮云今何在?我呢喃着,一路步下渐行渐低的阶梯。一夜,在灯下预备第二天要教的课,才念两行,便觉哽咽。那是欧阳修的《秋声赋》,许多年前,在中学时,我曾狂热地耽于那些旧书,我曾偷偷地背诵它!可笑的是少年无知,何曾了解秋声之悲,一心只想学几个漂亮的甸子,拿到作文簿上去自炫!但今夜,雨声从四窗来叩,小楼上一片零落的秋意,灯光如雨,愁亦如雨,纷纷落在《秋声赋》上,文字问便幻起重重波涛,掩盖了那一片熟悉的字句。每年十一月,我总要去买一本,dea杂志,不为那些诗,只为异国那份辉煌而又黯然的秋光。那荒漠的原野,那大片宜于煮酒的红叶,令人恍然有隔世之想。可叹的是故国的秋色犹能在同纬度的新大陆去辨认,但秋声呢?何处有此悲声寄售?闻秋声之悲与不闻秋声之悲,其悲备何如?明朝,穿过校园中发亮的雨径,去面对满堂稚气的大一新生的眼睛,《秋声赋》又当如何解释?秋灯渐黯,雨声不绝,终夜吟哦着不堪一听的浓愁。在傅斯年图书馆当窗而坐,远近的丝雨成阵。桌上放着一本被蠹鱼食余的《青楼集》,焦黄破碎的扉页里,我低首去辨认元朝的,焦黄破碎的往事。一壁抄着,忍不住的思古情怀便如江中兼天而涌的浪头,忽焉而至。那些柔弱的名字里有多少辛酸的命运:朱帘秀、汪怜怜、翠娥秀、李娇儿……一时之间,元人的弦索、元人的箫管,便盈耳而至。音乐中浮起的是那些苍白的,架在锦绣之上,聪明得悲哀的脸。
……
展开